第310章 碧遥的异样
藏书楼出事,是在半夜。
李玄那天晚上没睡,在后堂看林小妹送上来的灵田账。账本写得比佟四海的还难看,一堆数字挤在一块,中间还夹着几片干菜叶——大概是记账的时候顺手拿来当书签的。
他正拿笔划拉,听见外面“咚”的一声,像什么重物砸在木板上。
然后是一声闷哼。
李玄把笔一放,人已经到了门外。
藏书楼在东北角,两层,木结构,楼梯在外头。他赶到的时候,看见楼梯口躺着一个人,黑衣,蒙面,一条腿别在栏杆上,姿势很难看。
碧遥站在旁边,一手提着剑,一手拎着那人的后领。
“门主。”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贼。”
李玄走过去看了看。那人还活着,就是被揍得有点狠,嘴角挂着血,胸口起伏得急。
“哪来的?”
“不知道。”碧遥说,“我上楼的时候他正翻第三排书架。我喊了一声,他跑,我追,他从窗户跳下来,摔断了腿。”
李玄看了一眼那人的腿。小腿以一个不太自然的角度弯着,确实断了。
“问了吗?”
“没来得及。”碧遥说,“您来了。”
李玄蹲下去,把那人的蒙面布扯了。一张三十来岁的脸,瘦,颧骨高,看着眼生。
“醒着没?”
那人睁开眼,看见李玄,眼神变了一下。
“李门主。”
“认识我?”
“东域现在谁不认识您。”那人咧了咧嘴,扯到伤口,又抽了一下,“我就是来偷点东西,没想到藏书楼里有人。”
“偷什么?”
“不知道。”那人说,“有人出钱,让我来翻一本册子。”
“什么册子?”
“不知道名字。”那人说,“那人只说,册子封皮上没有字,纸是旧的,里面记着南疆的事。”
李玄和碧遥对看了一眼。
赵家那本无字小册子。
“出钱的人是谁?”
“不知道。”那人说,“蒙着脸,给的定金是五十块灵石。事成之后再给一百五。”
“在哪儿接的活?”
“南疆边上的黑市。”那人说,“叫什么‘老鬼市’,每月初五开一次。”
李玄站起来。
“腿断了,先接上。问完了,放他走。”
那人愣了一下:“放我走?”
“你偷东西没偷成,腿也断了。”李玄说,“我留你干什么?管饭?”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玄转身往楼上走。碧遥跟上来。
“门主,这人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他翻的是第三排书架。”碧遥说,“第三排是杂档,赵家那本册子,我早就收起来了,放在第二排最里头。他要真是来找那本册子,不该翻第三排。”
李玄脚步停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他知道册子在哪儿,故意翻错地方?”
“或者,他根本就不是来找册子的。”碧遥说。
李玄看了她一眼。
灯下,碧遥的脸有点白。不是那种受了惊的白,是那种熬夜熬久了的白。
“你几点上的楼?”
“一直没走。”
“一直没走?”李玄皱眉,“这都后半夜了。”
“查东西。”碧遥说,“您让我查玄鸟阁,我查着呢。”
李玄想说“不急这一晚”,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他看了她一眼,发现她左手一直攥着什么东西,攥得很紧。
“手里是什么?”
碧遥把手往袖子里收了收。
“没什么。”
“碧遥。”
“真没什么。”她说,“门主,那贼怎么处理?”
李玄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
“按刚才说的办。”他说,“腿接上,问清楚黑市的地址,让他走。”
第二天,李玄起得晚。
他下楼的时候,孙虎正在厨房门口跟白大爷较劲。白大爷今天不知道抽什么风,非要往厨房里钻,孙虎拿擀面杖拦着,一人一鹿顶在门框上。
“门主!”孙虎看见他,喊了一嗓子,“这鹿要吃灵米!”
“给它一碗。”
“给了!吃了三碗了!”
李玄走过去,拍了拍白大爷的脖子。白大爷扭头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走了。
“它最近怎么了?”
“不知道。”孙虎说,“从前天开始就不对劲,见谁都顶,见谁都咬。昨天把姜长老的裤腿撕了,姜长老追了它半座山。”
“姜子明人呢?”
“在演武场骂街呢。”
李玄去了演武场。姜子明正在教新弟子练拳,教得挺上火,一个弟子的马步扎得跟蹲坑似的,他一脚踹过去,那弟子晃了两晃,没倒,还挺得意。
“门主。”姜子明看见他,走过来,压低声音,“碧遥这两天不对劲,您发现没有?”
“发现了。”
“前天我去藏书楼找她,她在窗边站着,我叫了三声她才回头。”姜子明说,“她这人,从前叫她一声就应,现在得叫三声。”
“她在查东西。”
“查东西查到走神?”姜子明说,“我认识她多少年了,她查东西的时候眼睛是亮的,现在眼睛是直的。”
李玄没接话。
他往藏书楼走。走到楼下,看见林小妹抱着一摞账本从楼上下来,走得挺急。
“门主。”林小妹站住,“碧姑娘把我要的账本找出来了,让我拿回去。”
“她在楼上?”
“在。”林小妹犹豫了一下,“门主,碧姑娘今天早上问我一句话,问得挺怪的。”
“问什么?”
“她问我,要是有一天她走了,灵田的账交给谁。”
李玄站在楼梯口,没动。
“她原话怎么说的?”
“她说,‘小妹,你这账记清楚了,将来给别人看也看得懂’。”林小妹说,“我当时没多想,后来越想越不对。”
李玄点了点头。
“你去吧。”
他上了楼。
碧遥坐在窗边,桌上摊着七八本书,还有一卷海图。她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
李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敲了敲门框。
“进。”她头也没抬。
“今天没让我等应声。”
碧遥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把笔放下。
“门主。”
“别叫门主。”李玄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你这几天怎么了?”
“没怎么。”
“碧遥。”李玄说,“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八年。”
“八年。”李玄说,“八年前你到吞天门的时候,我还没筑基。你那时候说话就这毛病,有事不说,憋着。现在八年过去了,你还是这毛病。”
碧遥没说话。
“那天晚上那贼,”李玄说,“你出手太狠了。”
“贼而已。”
“贼而已,你差点把他喉咙割了。”李玄说,“我看了,他脖子上有一道印子,是剑锋擦过去的。你碧遥的剑,什么时候擦过人?”
碧遥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当时……下手重了。”
“为什么重?”
“他是贼。”
“碧遥。”李玄说,“你在瞒我事。”
屋里静了一下。
窗外有风吹过,把桌上那卷海图吹起来一角。李玄低头看了一眼,图上画的是东海,沿海几个港口标着名字,最东边画着一片空白,空白处打了个问号。
“你在查东海。”
“您让我查的。”
“我让你查玄鸟阁。”李玄说,“你查东海查了三天三夜,连觉都不睡。”
碧遥把海图卷起来。
“门主,我没事。查完了我会跟您说。”
“什么时候查完?”
“快了。”
李玄看着她。
她脸色确实不好,眼底青着,嘴唇有点干。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新伤,像是被纸划的——她翻书翻得太急。
“行。”李玄站起来,“你查。查完了找我。”
他走到门口,停下。
“碧遥。”
“嗯。”
“你要是想走,跟我说一声。”
碧遥抬起头。
李玄没回头,说完就下楼了。
那天下午,李玄去了趟后山小院,找赵文宗。
赵文宗正在院里晒菜干,看见他来,赶紧站起来。
“门主。”
“我问你个事。”李玄说,“赵家那本无字册子,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赵文宗想了想:“我爸知道,我大伯知道。还有……”
“还有谁?”
“还有一个。”赵文宗说,“我小时候,家里来过一个人,穿灰袍,戴斗笠,跟我爸在书房里谈了一夜。第二天那人走了,我爸把那本册子从书房挪到了祠堂,锁起来了。”
“那人什么长相?”
“没看清,斗笠压得低。”赵文宗说,“但我记得一件事。那人走的时候,我爸送他到门口,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爸说:‘碧家的事,我帮不了。’”
李玄站在院子里,没动。
“碧家?”
“对。”赵文宗说,“我当时小,不懂。后来我问我爸,碧家是谁,我爸打了我一巴掌,说别再提。”
李玄从后山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站在山路上,站了很久。
碧家。
碧遥。
他想起八年前。那年他刚筑基,在南疆一个破镇上撞见碧遥。她一个人,身上带伤,怀里抱着一卷书,问他:“吞天门在哪儿?”
他当时还奇怪,一个姑娘家,抱着书找吞天门干什么。他把她带回去了,她就不走了。问她来历,她说家里没了,没地方去。问她名字,她说叫碧遥。
他没多问。
八年了,他没多问。
李玄往山上走。走到藏书楼底下,抬头看了一眼。
二楼的灯亮着。
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坐在桌前,一动不动。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李玄把所有人叫到正堂。
姜子明、尹素问、佟四海、孙虎、林小妹,还有几个内门弟子的头目。
碧遥坐在最边上,没说话。
“说个事。”李玄说,“我打算去一趟东海。”
姜子明愣了一下:“东海?去东海干什么?”
“查玄鸟阁。”李玄说,“赵家祖上跟玄鸟阁有约,玄鸟阁的祖庭在东海上。黑鸟令牌是玄鸟阁的东西,赵伯商背后那只手,八成也是玄鸟阁。”
“什么时候走?”
“半个月后。”李玄说,“这半个月,把家里的事安排清楚。佟四海管账,姜子明管外务,尹素问管内务,孙虎管饭。我走之后,家里不出乱子。”
姜子明点头:“行。我带多少人跟您去?”
“你不去。”李玄说,“你留下看家。”
“那谁跟您去?”
李玄转过头,看向碧遥。
“碧遥。”
碧遥抬起头。
“你跟我去。”
屋里静了一下。碧遥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门主……”
“你不是在查东海吗?”李玄说,“查了三天三夜,海图都翻出来了。正好,一起去。”
碧遥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去。”
“为什么?”
“我……”她顿了一下,“我去了帮不上忙。”
“碧遥。”李玄说,“八年前你抱着书来找吞天门,我没问你为什么。八年了,我没问过你一句来历。今天我问一句——碧家,是什么?”
碧遥的脸白了一下。
姜子明在旁边“啊”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赶紧闭嘴。
屋里没人说话。
碧遥低着头,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门主。”她说,“您真要问?”
“真要问。”
“那我说。”碧遥说,“但我说完了,您可能就不想带我去了。”
“你说。”
碧遥深吸了一口气。
“碧家,是东海上的一个岛。”她说,“岛叫碧落岛,岛上三百多口人,靠打鱼和采珠过活。我爹是岛主。”
李玄没说话。
“十七年前,岛上来了人。”碧遥说,“穿黑衣,戴斗篷,骑的马脖子上挂铃铛。”
李玄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他们上岛,跟我爹谈了一夜。”碧遥说,“第二天,岛上起了火。三百多口人,活下来的没几个。我娘把我塞进一条小船,推下海,自己没上来。”
她停了停。
“我在海上漂了两天,被一条商船捞起来。后来我一路往西,到了南疆。再后来,我听说吞天门在招人,就来了。”
“你来吞天门,”李玄慢慢地说,“是为了找机会报仇。”
“是。”碧遥说,“我查了十七年。查来查去,只查到一件事——那伙人上岛,是为了找一样东西。那样东西,我爹没给。”
“什么东西?”
“不知道。”碧遥说,“我爹没来得及说。”
她从怀里摸出那枚玉佩,放在桌上。
玉佩不大,青白色,上面刻着水纹,水纹中间有一只鸟。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碧遥说,“我娘说,这玉佩是岛上的信物。哪天我能回岛了,凭这个,岛上的老人会认我。”
李玄把玉佩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
背面刻着两个字。
玄鸟。
屋里静了很久。
李玄把玉佩放回去。
“碧遥。”
“嗯。”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您会让我去查吗?”碧遥说,“您会让我一个人去东海吗?您会说,‘太危险了,我替你去’。”
李玄张了张嘴。
“你看。”碧遥说,“你就是这样的人。”
李玄沉默了一下。
“那你现在说了,我还是要说那句话。”
“哪句?”
“太危险了。”李玄说,“我替你去。”
碧遥笑了一下。
“门主,我等了十七年。这趟,我自己去。”
李玄看了她很久。
“行。”他说,“一起去。”
“你不拦我?”
“拦不住。”李玄说,“你碧遥想干的事,我拦过哪回?”
碧遥没说话,把玉佩收回怀里。
“半个月后出发。”李玄站起来,“这半个月,你把碧落岛的事,从头到尾,跟我说一遍。一个字都别漏。”
“好。”
“还有。”李玄走到门口,回头说,“以后别一个人憋着。八年的交情,你憋着,我心里不踏实。”
碧遥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很轻地“嗯”了一声。
李玄出了正堂。
外面太阳挺好,孙虎正在院子里喊开饭。白大爷趴在门口,看见他出来,抬了抬眼皮。
李玄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这地方,比半年前热闹多了。
他掏出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在“玄鸟阁”三个字底下,添了一行:
“碧落岛,十七年前,黑衣人,铃铛。”
写完,他想了想,又添了三个字:
“带碧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