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滩比贾无赖说的难找。
李大丑沿着河岸摸了小半个时辰,才在两块青石中间找到那个渠口。
枯草盖得严实,扒开之后露出一截石砌的拱洞,洞口矮,人得弯着腰才能钻进去。
铁栅栏果然锈穿了,剩下三根半截的铁条歪在两边,上头挂着褐色的锈水,像干了的血痂。
他蹲在洞口闻了闻。
水腥味,泥腥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甜。
那种甜不对。
烂肉放了两三天之后才会有的味道,在夏天的时候闻过一回,有个镖局的骡子在半道上死了,扔在路边没人埋,第三天路过的时候就是这个味。
李大丑把袖子撕了一条下来,捂住口鼻,弓着身子钻了进去。
渠道窄,两边是青石垒的墙,缝隙里渗着水,脚底下踩着半尺深的烂泥,每走一步都咕叽一声。
头顶低,他的后脑勺蹭着石壁,碎渣掉进脖领子里。
走了十来丈,前面出现了丫字岔口。
贾无赖说走左边。
他没急着走,先往右边探了探头。
右边确实塌了,碎石堵了大半个洞口,从缝隙往里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股甜味是从右边飘过来的。
李大丑犹豫了两息,往左拐了。
左边第一个弯道比他预想的窄,侧着身子才能过去,匣子贴在胸口硌得肋骨疼。
第二个弯道更窄,他的肩膀刮着两边的石壁,蹭掉了一层皮。
拐过第二个弯的时候,脚底下踢到了东西。
软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看不太清,渠道里头没有光,只有从石缝里透进来的一丝天光。
蹲下来摸了摸。
布,裹着的,里头是胳膊。
凉透了的胳膊。
李大丑把手缩回来,在裤腿上蹭了两下,重新摸了一遍。
不是一个人。
从第二个弯到第三个弯之间,不到十丈的距离,地上躺了三具尸体。
歪七扭八地挤在渠道里,像被人随手塞进来的破布袋子。
他蹲在第一具尸体旁边,翻了翻衣裳。
粗布短打,草鞋,腰上系着麻绳,麻绳上挂着一只铜铃铛,铛舌被掰掉了。
黑市脚夫。
跑暗道送货的那种苦力,铜铃铛是他们的行当标记,掰掉铛舌是为了走夜路不出声。
李大丑又翻了翻第二具。
一样的打扮,一样的铜铃铛。
第三具趴着,他费了点力气才翻过来。
三个人的死法都一样,脖子上一道口子,利索得很,一刀毙命,没多余的伤。
他把第三具尸体的袖子撸上去看了看。
手腕内侧,刺着一个巴掌大的印记。
三道血红的爪痕,交叉成一个“杀”字的形状。
血手堂的追杀印。
不是文身,是用刀尖刻的,皮肉翻卷着,伤口边缘发黑,但没来得及结痂。
刻完之后没多久就死了。
先刻印,再杀人。
这不是灭口,这是立规矩。告诉所有在这条暗道上讨饭吃的人,血手堂的东西别碰,碰了就是这个下场。
李大丑把尸体的袖子放下来,正要起身,指尖碰到了什么。
第三具尸体的怀里塞着一张纸,折得四四方方的,被血浸透了大半,只剩半张还看得清字迹。
他把纸抽出来,凑到石缝漏进来的光底下看。
字写得急,笔画潦草,有几个字被血糊住了,能认出来的只有半截。
“匣到总坛,宁杀错,不放过。凡经手者,无论镖师脚夫商贩,格杀。”
后面还有几个字,被血盖住了,只露出一个“周”字的边角。
周百杀。
李大丑把纸折起来揣进褡裢里。
匣子在怀里又咔嗒了一声,振得他胸口发痒。
他蹲在三具尸体中间,把褡裢口系紧了,想了一会儿。
“格杀”两个字写得比别的字重,笔画深深压进纸里,写的人下笔的时候手上用了劲。
不是随便说说的场面话。
他站起来,弯着腰继续往前走。
第三个弯道拐过去之后,渠道宽了些,头顶也高了,不用弓着身子了。
脚底下的水深了,从脚踝漫到了小腿。
前面能看见光了,是出口的方向,一小片亮堂堂的椭圆形。
他往前走了几步,停住了。
出口外头确实有柳树,一排,影子映在水面上晃。
但柳树底下停着一条船。
小舢板,能坐两三个人的那种,船舷上系着麻绳,绑在岸边的柳树桩子上。
船上没人。
但船底是湿的,不是渗水那种湿,是刚有人踩过的湿。
李大丑的脚趾在鞋里扣了一下。
贾无赖说过,苏九娘问的不是怎么走暗渠,她问的是暗渠最窄的地方有多窄。
够不够两个人并排站。
如果两个人并排站不下,那就没法在暗渠里堵人。
所以她没在暗渠里等他。
她在出口等。
李大丑往后退了两步,重新退进了弯道的阴影里。
出口外头的柳树影子晃了晃,有风,也可能不是风。
他蹲下来,把匣子从怀里掏出来摸了摸火漆。
完好。
银子,五十两。
铜钱,五十三文。
少了十文,扣给贾无赖了。
他把东西收好,抬头看了看渠顶。
石缝里透着光的地方,石块松动了一块,缝隙有巴掌宽。
能不能从这儿打开一个出口?
他伸手推了推那块石头,纹丝不动。
外面的柳树下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女人的咳嗽,带着点刻意的娇弱。
李大丑把手从石头上收回来,蹲在暗渠里,盯着出口那片椭圆形的亮光。
匣子贴着胸口,咔嗒,咔嗒,一声接一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衣襟上那块暗色的洇痕又大了一圈。
出口堵着人,退路是三具死尸。
他闭了下眼,把气息沉下来,脚底在水里碾了碾,找了个不滑的落脚点。
出口的亮光里,一个身影慢慢走到了渠口边上,挡住了半边光。
逆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只竹篮子的轮廓,挎在臂弯里,蓝花布盖着。
“大哥,你在里头吧?”
声音软得像棉花裹着的刀刃。
“我听见水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