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镖盟北岭分舵比杏花坳那个破门脸气派得多,三进的院子,青砖墙,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匾,漆是新刷的。
门口站着两个持刀的镖师,腰牌擦得锃亮,见人就盘。
李大丑走到门口的时候,两个镖师的手同时按在了刀柄上。
“站住,你找谁?”
“找你们管事的。”
左边那个镖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那双缠着血布条的草鞋上多停了一息。
“管事的不在,你改天来。”
“章程第二十三条——”
“行了行了,你进去吧。”右边那个镖师的脸上多了一丝古怪的表情,“是不是杏花坳那边来的持令镖师?”
李大丑抬了下眼。
右边的镖师偏了下头,嗓门压低了。
“杜七爷在后院等你,等了一个时辰了,你若是没来他就走了。”
李大丑迈过门槛的时候扫了一眼院子。
前院空荡荡的,镖车都推到了墙根底下,上头盖着油布。
院子正中间搁着一张方桌,桌上铺着青毡,毡上放着一只铜秤,秤杆擦得泛光。
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瘦。
不是一般的瘦,是那种把一层皮绷在骨头上的瘦,颧骨往外撑着,太阳穴凹进去一块,下颌的骨线像刀削出来的棱。
五十来岁,花白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灰布长衫浆洗得板正,领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支小毫笔,笔尖蘸了朱砂,正在一页册子上圈点什么。
铁算盘杜七。
万镖盟北岭分舵的舵主,管着从潼关到清江口六百里镖路上的一切账目,据说他经手的银子从没错过一厘。
杜七抬了下眼皮,打量了李大丑两息。
“你就是李大丑?”
“嗯。”
“第九等,杏花坳分号报了你的档,说你拿了一块天字号的令牌来查真伪,分号那边查不出备案。”
“对。”
杜七把笔搁在笔架上,摊开右手掌心朝上。
“令牌拿来看看。”
李大丑从褡裢里翻出铜牌,没直接递,搁在桌沿上推过去。
杜七拿起铜牌,翻到正面看了看鹰纹,又翻到背面看天字刻痕,指腹在边沿上来回摩了两遍。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只小铜盒,盒子打开,里头排着十来支粗细不同的银针。
他挑了一支最细的,在令牌背面的刻痕里拨了一下。
又换了支粗针,在鹰纹的眼睛那个位置戳了戳。
整套动作不快不慢,跟掌柜算账似的。
李大丑蹲在桌对面看着,没催。
杜七验了小半盏茶的工夫,放下银针,把令牌搁回桌面上。
“铜是总坛铸的,鹰纹是总坛的模子,刻痕的刀工也对。”
“那就是真的。”
“没说完。”
杜七把令牌翻过来,指着背面天字刻痕下方的一小块区域。
“你自己看,这儿。”
李大丑凑过去看了看,那块区域平时被铜绿盖着,他一直没留意。
杜七从铜盒里拿出一块绒布,蘸了点什么药水,在那个位置轻轻擦了三下。
铜绿被擦掉了,底下露出一块浅浅的凹痕。
印鉴的痕迹。
每块天字号令牌签发的时候,签发人会在这个位置留下私印,跟万镖盟总坛的存档对应,一令一印,不可伪造。
但这块令牌上的印鉴被人动过了。
凹痕的边缘发白,像是用什么东西反复磨过,又像被药水浸泡过,原本清晰的印文模糊成了一团。
只剩半截字迹。
一个“柳”字的右半边。
杜七的食指点在那半截字上,指甲修得齐整,一丝不多。
“签发人的私印被人用特殊药水抹掉了,手法不粗糙,是懂行的人做的。”
李大丑盯着那半个“柳”字看了几息。
“谁干的。”
“你问我?”杜七的眉毛拧了一下,“该我问你。你接镖的时候镖令谁给你的?”
“一个人。”
“什么人?”
“戴斗笠的,脸没看清,在潼关南门外的茶摊上接的头。”
杜七把笔重新拿起来,在册子上记了两行字。
“你不看委托人的脸?”
“规矩是认令不认人,我看脸干嘛。”
杜七停了笔,抬头打量了他两眼,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认真的。
“那人给你令牌的时候,你没验过印鉴?”
“验了,铜色对,鹰纹对,天字刻痕对。印鉴那个位置当时有层铜绿盖着,我没刮开看。”
杜七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意思。
“你一个第九等的镖师,拿了一块天字号的令牌,连签发人的印鉴都不仔细核,就接了?”
“章程上没写第九等不能接天字号。”
“章程上也没写你蹚了浑水怎么收场。”
杜七把笔放下,身子往后靠了靠。
椅子吱嘎响了一声,他瘦得椅子都不怎么吃劲。
“我跟你说清楚。这块令牌确实是总坛铸的,不是假货,但签发人的印被抹了,意味着你这趟镖的委托来路不干净。”
“来路干不干净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管送。”
“你送的东西不干净。”
杜七把两张告示铺在桌上,一张血手堂的黄纸,一张六大派的白纸。
“血手堂说你偷了他们的圣物,六大派说你送的是屠城密册,一千两赏银买你的脑袋。你现在走到哪儿都是个靶子。”
李大丑看了一眼两张告示,又看了看杜七。
“这两张都是诽谤,我拿了正经镖令接的镖,照规矩跑的路。他们要追要拦是他们坏规矩,我回头找万镖盟算诽谤银子。”
杜七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节奏均匀。
“你要算账,得先活着到总坛。”
“所以你帮不帮?”
杜七的手停住了。
“帮什么。”
“章程第二十三条,持令镖师途中遭遇阻拦或追杀,可向就近分号申请临时协查。你是北岭分舵的舵主,管这六百里镖路,我在你的地界上被人追着砍,你管不管?”
杜七沉默了几息。
他把令牌拿起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那半个“柳”字。
“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答。”
“问。”
“你怀里那只匣子,你知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不知道。”
“你没好奇过?”
“镖师不问货。”
杜七盯着他看了好一阵。
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在门口探了下头又缩回去了。
“令牌我暂扣在分舵,发快函去总坛核查签发记录,七日内有回复。”
“你扣我的令牌?”
“暂扣,给你开一张临时持镖凭据,效力跟令牌一样,到了总坛凭凭据取回原令。”
李大丑的眉头拧了一下。
“令牌离手我怎么证明自己是持令镖师?”
“临时凭据上有我的私印和北岭分舵的骑缝章,谁都认得。”
杜七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的凭据纸,提笔蘸墨,开始写。
写了两行停下来,抬眼看他。
“还有一件事。那半个柳字,总坛三年内签发天字号令牌的执事里头,姓柳的只有一个。”
“谁。”
“柳含章。总坛执事阁的副阁主,两个月前告病辞任了,人去了哪儿没人知道。”
李大丑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咽下去了。
杜七写完凭据,吹干墨迹,从腰间摘下一枚小印盖了上去,又加了一道骑缝章。
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头捏着纸角没松。
“李大丑,我只管镖务,不管江湖上正邪那些破事。令牌的问题我帮你查,但从你走出这道门开始,北岭分舵的人不会护送你。”
“为什么。”
“六大派的追令盖了六个印,万镖盟跟六大派是合作关系,我要是派人送你,等于跟六大派唱对台戏,这个分舵我不用开了。”
李大丑把凭据接过去,折好揣进褡裢。
“那延误银——”
“你别跟我提延误银。”杜七的颧骨上跳了一下,“我给你验了令,开了凭据,够仁义了,你再跟我算钱我让人把你轰出去。”
李大丑把嘴闭上了。
沉默了两息,他从褡裢里数出三文铜钱放在桌上。
杜七低头看着那三文钱。
“什么意思。”
“茶水钱。进门坐了这么久,没喝你的茶,但占了你的地方,三文是行价。”
杜七的嘴角抽了一下,说不上是气还是乐。
“拿走,滚。”
李大丑把三文钱收回去,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杜七在后头又开口了,嗓门不高,但院子空旷,一字一字传得清楚。
“柳含章辞任之前,最后经手的一桩公务是签批了一批天字号令牌的销毁清单。”
李大丑的脚步顿了一下。
“清单上有十二块令牌,按规矩应该回炉熔了。但总坛的回炉记录里,只有十一块的编号。”
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杜七桌上的册子哗哗翻页。
“少了一块。”
杜七的声音被风扯得有些散。
“编号跟你手里那块,一模一样。”
李大丑站在门槛上,左脚踩着草鞋,右脚悬在门外的石阶上,整个人定了两息。
门外的街面上,三匹快马从东边拐过来,当先那匹马上坐着个穿青布长衫的瘦高个儿,颧骨高耸,三角眼滴溜溜转着。
贾无赖勒住马,冲着分舵门口堆起满脸的笑。
“哎呀李兄弟,可算找着你了,我有个大消息,关于那个戴斗笠的人!”
他身后的两匹马上,坐着两个穿青城派制式道袍的年轻弟子,手按剑柄,目光直直钉在李大丑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