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夜，燕山空军基地。
机库里灯火通明，一百多架b-29的发动机已经完成了暖机，低沉的轰鸣声在群山中回荡。地勤人员推着弹药车在机腹下来回穿梭，将一枚枚五百磅高爆炸弹和燃烧弹挂上机翼挂架。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航空汽油味和液压油的气息。
指挥室内，陈铮站在华北地图前，手中的红笔在宛平、天津、保定三个位置上画了圈，又画了一道线将它们串起来。方文远站在他身后，手中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情报简报。
“指挥官，所有目标已确认。雷战那边报告，第一批编队将在半小时后起飞。”
“弹药都挂好了？”
“全部按照计划挂载。高爆弹和燃烧弹三比一混装。”方文远说道。
陈铮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在地图上停留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一个绝妙的点子，然后问了一个让方文远意外的问题。
“老邢的兵工厂能不能在弹体上刻字？”
方文远推了推眼镜：“刻字？什么字？”
“俄文。”
方文远沉默了两秒，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合上笔记本说道：“我去叫他过来。”
五分钟后，老邢带着一个瘦高个男人走进指挥室。那人穿着和方文远一样的军装，但胸前别着一枚不同的徽章——情报部门的标志。他叫周济，系统生成人，在生成记忆里做过三年驻苏武官助理，俄语说得比中文还流利。
“老邢，弹体能刻字吗？”陈铮问。
“能。”老邢的回答简洁有力，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粉笔，在旁边铁柜上画了个圈，“弹体是铸钢的，表面硬度中等。我那儿有气动刻字机，刻一枚十分钟。精度没问题，跟正经铭文一样。”
“那就刻十枚。”
“刻什么内容？”
陈铮转向周济：“毛熊弹药厂的铭文，你写一个。”
周济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在方文远的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工整的俄文。字迹流畅，像是写过无数次。
“毛熊国防人民委员部弹药总局，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第一弹药厂，1937年6月出厂。”周济念了一遍，然后解释道，“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是毛熊最大的弹药生产基地之一。这个格式完全符合苏军弹药的标准铭文规范——番号、厂名、日期，一样不缺。”
陈铮接过笔记本看了一眼。他对俄文一窍不通，但他知道一件事：日本人对俄文很熟。日俄战争之后，帝国陆军把毛熊当作头号假想敌研究了三十年。他们有足够多的人能认出这行字，也一定会有人相信这行字。
“就刻这个。”他把笔记本还给方文远，“刻十枚。然后混在今晚的炸弹里，投到宛平。”
“刻十枚，混在真炸弹里投到宛平。”方文远重复了一遍，在笔记本上记录下来。他抬起眼睛，“指挥官，这十枚炸弹的装药量需要调整一下。”
“怎么说？”
“高爆弹在爆炸时弹体会碎裂成大量弹片，铭文部分很难完整保留。如果要让日军在残骸中辨认出这些字母，最好是——不炸。”
“不炸？”老邢皱了皱眉，“教练弹？没装药的？”
“对。”方文远翻开笔记本的另一页，“弹药库里有一批教练弹，外观和五百磅高爆弹完全一样，但没有引信和装药，投下去就是个铁疙瘩。如果改用教练弹刻字，炸弹落地后弹体保持完整，铭文一目了然。”
老邢摇了摇头：“教练弹太假了。扔下去不炸，砸在地上就是个铁疙瘩，日军拆开一看就知道是哑弹。光有俄文铭文，引信是空的——你觉得他们会信？毛熊人千里迢迢飞过来，就为了扔几个不炸的教练弹？”
陈铮想了想，忽然问道：“能不能把教练弹的装药量减少——不全装，但装一点？”
老邢愣了愣，然后眼睛亮了：“行。把教练弹拆开，往里头装少量炸药。不用五百磅，装个五十磅就够了。弹体炸不碎，但引信正常触发，落地照样炸。威力小得多，炸完弹体不会碎，铭文基本完整。而且残骸周围的爆炸痕迹也有，看上去就是真炸弹——只不过装药少了点。”
“为什么装药少？”周济下意识地问了一句，然后自己就回答了，“哦——工艺问题。毛熊人赶工时装的药量不足。”
方文远微微点头：“逻辑成立。毛熊在远东的后勤压力很大，弹药质量参差不齐，出现装药不足的次品并不奇怪。如果日军发现弹体铭文是俄文，弹体基本完整，爆炸威力又偏小——他们会自己脑补出一整套解释。”
“那就这么办。”陈铮拍板，“拆十枚教练弹，各装五十磅炸药。弹体刻俄文铭文。正常装引信。混在真炸弹里投到宛平。”
“十枚，五十磅装药，刻铭文，装引信，混投宛平。”方文远一字一顿地复述，合上笔记本，转身大步走出指挥室。
一个小时后，老邢在三号弹药库里完成了十枚炸弹的改造。教练弹被拆开，装药室填入五十磅tNt，引信重新装回。
气动刻字机的钻头在弹体表面留下工整的俄文字母，每一个字母都刻得极深。周济站在旁边逐枚检查，确认每个单词的拼写无误。字母间距、字高、笔画粗细都严格参照苏军弹药铭文的规范。
老邢关掉刻字机，用抹布擦了擦手上的铁屑，看着面前一字排开的十枚炸弹。弹体上新鲜的刻痕在灯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十枚刻好铭文的改装炸弹被重新装上弹药车，推到跑道旁。方文远亲自在调度表上标注了挂载这十枚炸弹的飞机编号。
它们将被混在数百枚标准高爆弹中投下。除了弹体上那行俄文铭文和减少的装药量，它们和普通炸弹没有任何区别。它们会爆炸，会杀人，但不会像标准高爆弹那样把弹体炸成碎片。它们会在废墟中留下一个基本完整的弹壳，弹壳上那行俄文铭文，将在天亮后等待被发现。
陈铮站在塔台窗前，看着那十枚炸弹被吊上挂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