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战拿出本子记了几笔。
孙立成一直没有开口,这时候问了一句:地面部队配合,这次需要吗?
暂时不需要。陈铮说,装甲师还要再磨合一段时间,现在拉出去容易出岔子。先把关东军的腿打断,让他们跑不动了再说。
孙立成听完点了点头。陈铮瞄了一眼他的坐姿,还是板正得像一把尺子,心想当装甲兵的是不是都这样,坐硬板凳坐出习惯了。
最后一张地图被方文远拉到了最中间。日本本土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满了各种符号,红圈、蓝点、黑色三角,覆盖了从北海道到九州的大部分沿海城市。
陈铮从椅背上直起身凑近了一些。
他对日本本土的工业分布有个大概的印象,但具体到哪个港口产什么型号的零件、哪个船厂能修战列舰,他记不清楚。方文远的标注很细,每个目标旁边都有一行小字注明工厂性质和产能估算。
本土部分分三类。方文远把红笔换成了蓝笔,海军设施排第一位,从北到南有室兰、函馆、横滨、吴、佐世保。这五个是日本海军最重要的造船和维修基地。其中吴海军工厂是主力战列舰的建造母港,佐世保是联合舰队在西南方向的主要补给点。
第二类呢?雷战问。
重工业基地。制铁、机械加工、飞机发动机生产。方文远的蓝笔在几个内陆城市上点了点,八幡制铁所上次已经炸过一轮,但修复速度比预计快。名古屋的飞机工厂是鬼子战斗机的主要组装线。这些必须再覆盖一次。
第三类呢?
方文远推了推眼镜。他的笔尖在地图上移了移,最后落在东京市中心那片浅绿色的区域上。
第三类是行政中枢。包括东京的政府办公区域和皇宫。
他停了一下,等着陈铮说话。
陈铮看了那张地图上皇宫的位置一眼。
那一片在图上标注得很清楚,被一圈灰色虚线围着,旁边还有几栋标注为宫内厅御所的小方块。他小时候在书上见过皇宫的照片,灰瓦白墙,藏在东京市中心的一片绿荫里。
他没犹豫太久。
皇宫也炸。他说,放在第三波次里,跟政府办公区一起。打到那个份上什么都不用留了,反正他们也没打算跟我们客气。
雷战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往本子上又记了一笔。方文远在皇宫旁边原先那个字样上画了一道横线,改成列入清单。
陈铮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肚子上。
他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如果鬼子连皇宫都被炸了,那内部的政治平衡就彻底崩了。天蝗这个神位一旦被拉下凡,那些还在硬撑的主战派就失去了最后一个可以裹挟民意的符号。
这事儿他想了挺久的,只是一直没跟方文远细聊过,今天正好借着定方案的机会把这事儿拍板了。
这次行动的代号,方文远问,想好了吗?
陈铮想了两秒钟。雷霆三击。
三击?雷战重复了一遍,华北、东北、本土,各算一击?
对。每一击的目标清单分开执行,时间上错开一天。让他们喘不过气来,但又不至于彻底懵掉——太懵了反而不知道怎么反应。
方文远在笔记本封面写下雷霆三击四个字,然后在下面画了三条横线。
具体的波次安排,他翻开新的一页,七月十七日先打华北,用最少的架次把三十四个目标全部清掉。十八日休整一天,飞行员调整状态。十九日和二十日两天集中打东北,所有b-29分两批出动,间隔十二个小时。二十一日到二十三日打本土,分三个波次,每个波次间隔十小时以上——飞日本本土的航程比东北远将近一倍,机组需要更长的休息间隔。
本土三个波次的次序怎么排?雷战问。
先打港口,然后打重工业,最后行政区和皇宫。如果打到最后一轮的时候日本人已经有谈判意向了,后面的目标可以酌情缩——
不用缩。陈铮打断了他,全打。一次到位。让他们知道往后再没什么可指望的了。
方文远在方案上改了两个字,没有多说话。
陈铮拿过桌面上那份手写的作战方案草稿翻了一遍。字是方文远的笔迹,密密麻麻写了四页纸,最后一段是预计总投弹量约三千吨,燃烧弹四成高爆弹六成。各机型出动总架次b-29约六百架次,p-51d约两百架次。总飞行时间估算b-29约五千小时,p-51d约八百小时。
三千吨。陈铮把方案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两下,鬼子从37年到45年一共往中国扔了多少吨炸弹来着?
方文远说:估算数字不精确,但各战场合计应该在十几万吨以上。
那才哪到哪。陈铮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我们今天算还利息。本金后面慢慢来。
雷战跟着站起来扣上领子,说了句我回机库盯着挂弹就出了门。孙立成起身敬礼,走到门口又停住问了一句:南边河谷的靶场训练时间要不要调整?轰炸期间无线电频道可能比较忙。
不用调,照常训练。陈铮说,频道拥挤的话通信营给你们开一条备用频率。
孙立成走了之后,陈铮一个人坐在作战室里。方文远出去之前把地图收好,三块活动展板折叠靠在墙边。窗户开着,南边河谷方向隐约传来发动机怠速运转的低沉声。
他在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拿起那份方案草稿翻到第三页,看着旁边新添的列入清单四个字。字是方文远后来补的,笔迹比旁边那些要略浅一些。
天蝗陛下,陈铮对着那张地图自言自语,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请务必洗干净脖子。
他把方案合上放在桌角,站起来走出作战室。走廊里的阳光从东窗斜射进来,在灰色水泥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梯形亮区。几只麻雀在窗外晾衣绳上跳来跳去。他经过的时候,麻雀扑棱棱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