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线飞机的空投比南线晚了一个多小时,但过程同样顺利。
赵复进带着几个弟兄在长白山南麓那片冻湖上等了一整个上午。
这个时候的林区已经很冷了,湖面冻得结结实实的,表层覆着一层薄薄的积雪,踩上去嘎吱响。
他们从凌晨就开始烧火堆,用湿松枝和枯草混着烧,三柱白烟在冷寂的林区上空稳稳地升起来,在零下十几度的空气里比南边的烟柱更高更直,几乎笔直地戳向天空。
上午十一点左右,远处传来飞机发动机的轰鸣声,从低垂的云层下方越来越近。赵复进抬头看见了那架银灰色的巨鸟,机翼展开得像一只钢铁大鹏,在冷冽的冬阳下泛着一层刺目的光。
标位已确认,三个烟柱清晰可见。飞行员的声音从高空中传下来,透过耳机送到赵复进手中那部简易接收机里,准备进入投放航线。
伞花从机腹脱落的时候,赵复进旁边那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攥得他生疼。他没有甩开那小子,因为那小子整个身子都在发抖。不是冷的,是在哆嗦。
白色伞花一朵接一朵地在蓝灰色的天幕上绽开,每一朵下面都挂着一个沉甸甸的货盘,缓慢地、平稳地向着河边的平地飘落下来。
第一件落地的时候,平地的积雪被砸出一个浅浅的坑。第二件落在距离第一件大约二十米的位置,轻轻弹了一下又落稳了。
赵复进穿过齐膝深的积雪跑向最近的那个货盘,靴子陷进雪里拔出来又陷进去。他跑到货盘跟前蹲下来,上面的帆布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把霜拨开,摸到了绑带。
割开绑带,掀开帆布一角,露出来的第一眼是弹药箱,第二眼是枪箱,第三眼是药品箱。
他蹲在那里半晌没动。后面几个兄弟呼哧呼哧地踩着雪跑过来,有人喊赵哥你瞅啥呢,他这才回过神来,站起来回头看着那些气喘吁吁的弟兄,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发闷,像鼻子堵住了似的:搬。全搬回林场去。一件不落。
几个小伙子嗷了一嗓子就涌上去了,有人扛起弹药箱就往林子里跑,有人两个人抬着一件药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走,边走边咧嘴笑,嘴里哈出的白气跟白烟似的一团一团的。
赵复进没急着搬。他蹲在湖边把那几支G43的枪箱全部撬开检查了一遍,一支一支拿出来对着光看了看枪管和准星,然后小心地放回去盖好盖子。
他蹲在那儿,忽然伸手摸了摸箱子内侧那层油布,油布底下垫着一层棉垫子,防震的,这东西他们以前连想都没想过会有人替他们考虑。
终于不会再用最简陋的武器,饿着肚子,在冰天雪地里忍饥挨饿地同那些装备精良、残忍成性的鬼子兵打游击周旋了。
这身崭新的装备,这精良的武器,怕是连当年张少帅麾下最精锐的东北军都比不上。
如今,我们终于可以挺直腰杆,用上最好的家伙,和那些小鬼子在正面战场上堂堂正正、硬碰硬地干上一架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站直了之后回头朝林场旧址的方向看了一眼。雪地里的脚印从湖边一路延伸到林线深处,那些脚印踩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步都很深。
当天下午,两架b-29陆续降落在燕山基地的跑道上。
货舱已经空了,地勤人员检查飞机的时候发现南线那架飞机的后起落架上蹭了一块灰绿色的漆,大概是在台岛的山谷里低空飞过时被树枝刮到的。雷战蹲下来看了看,用手抹了一下那块漆痕,站起来拍了拍手说没事。
陈铮在跑道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地勤人员把两架飞机的货舱门关好。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带着冬天干冷的气息和一点点残留在蒙皮上的航油味道。
方文远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两块通信记录板,上面分别写着南线空投任务圆满完成北线空投任务圆满完成。
陈铮接过两块板看了看,把它们叠在一起拿在手里,朝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你说岛上那些人这会儿在干嘛?
方文远想了想:大概在搬东西进山洞。
东北那边呢?
也在搬东西。雪地里走得慢,怕是要搬到天黑。
陈铮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屋里走,声音从走廊里飘回来:让他们搬。搬完了好好吃顿热乎饭。那些人苦了太久了,该轮到他们吃口饱饭了。
走廊尽头的灯亮了,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灰色水泥地上渐渐模糊,融进了冬天午后暗淡的光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