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里希特霍芬这次来添京，排场比上次大了不少。
上次来的时候身边就一个翻译一个秘书，三个人拎着公文包坐的民用航班。这次直接包了一架小型客机从柏林飞过来的，落地的时候从舱门里先出来六个随行人员，有穿西装的，有穿工装的，还有一个拎着皮箱的手上戴了副白手套，一看就是专业干技术评估的。
陈铮在机场跑道边上等着，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他最近开始学着抽烟了，也不是真上瘾，就是有时候谈判之前叼一根在嘴上转悠，显得自己有城府。其实他连火都没带，纯属行为艺术。
冯·里希特霍芬从舷梯上下来的时候步子比上次快了不少，老远就伸出手来。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冯·里希特霍芬第一句话就没绕弯子：“陈将军，这次我带来了克虏伯董事会的正式授权书。我们想在添京港附近合资建一座重型机械制造厂。”
陈铮把嘴上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夹在耳朵后面，眯着眼看了他两秒：“合资？怎么个合法？”
“我方出设备、出技术、出工程师，贵方出土地、出政策、出劳动力。利润五五分成，管理权双方各派代表组成联合委员会。”
陈铮没急着回答，转身往吉普车那边走，边走边说：“上车吧，路上聊。你别在跑道上把底牌全亮了，回头我都不好意思砍价。”
吉普车沿着海岸公路往添京市区开，副驾驶座上的冯·里希特霍芬侧身坐着，看着窗外那些正在施工的工地。
路两边到处是脚手架和水泥搅拌机，戴安全帽的工人扛着钢筋来来往往，有人蹲在路边吃盒饭，饭盒里的菜堆得冒尖。冯·里希特霍芬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对陈铮说：“陈将军，你们的建设速度比我上次来的时候快了至少一倍。”
“那是因为上次来的时候我还在打仗，没空管基建。现在鬼子消停了，我把以前用来造炸弹的精力分了一半出来拌水泥。”陈铮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车窗框上敲了两下，“说回正事。你们那个合资方案，利润五五开，我觉得不太行。土地和劳动力是我的，政策也是我的，你们出点设备就想拿一半？”
冯·里希特霍芬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陈将军的意思是？”
“四六。我六你四。”陈铮换了个档，车速稍微慢了一点，侧头看了冯·里希特霍芬一眼，“而且联合委员会的管理权，重大事项我有一票否决权。你们负责技术，我负责大方向。你回去跟柏林说，这条件不是用来讨价还价的，是最终报价。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没回音，我跟锳国人聊。”
冯·里希特霍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我会如实转告柏林。不过我个人判断，这个框架有谈成的可能。”
“那就行了。”陈铮把车拐进指挥部院子，熄了火跳下来，“你先住下，让方文远带你看看咱们添京港的规划图。看完了你就知道，你这四成利润换来的是一块什么地段。”
锳国人的消息比陈铮预想的快。
冯·里希特霍芬前脚刚进招待所，后脚锳国驻添京领事馆的人就到了指挥部院子里。这次来的是领事本人，一个五十多岁的瘦高个儿，姓巴特勒，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灰色西装，领带夹在阳光下反着一道细碎的光。他进门之后客气了几句，然后直奔主题，说听说德方在跟贵部谈重型机械厂的合作，锳国方面“同样对参与哗北工业建设抱有浓厚兴趣”。
陈铮当时正在院子里蹲着逗一只野猫，那猫瘦得皮包骨，他也不怕被抓，伸着手在那猫面前晃。听到巴特勒这句话，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巴特勒先生，你们想怎么参与？”
巴特勒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份文件：“锳国政府愿意为添京港的二期扩建工程提供低息贷款，同时，我们希望在港口运营权方面获得为期二十年的优先靠泊权作为对价。”
陈铮接过文件翻了两页，也没仔细看，把文件合上拿在手里掂了掂：“优先靠泊权我可以给你们，但二十年太长了。五年一签，到期重新谈。而且你们那个低息贷款——利息是你们定的，我要是觉得高了，我自己找别的渠道也能筹到钱。”
巴特勒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然后他换了一个方向：“那如果，我们在贷款利息上做出让步，能否换取一份更长期限的协议？”
陈铮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巴特勒先生，你是懂谈判的。这样，你先回去拟一份新方案，利息降到年息两厘以下，期限问题我们到时候再聊。给你五天时间，够不够？”
巴特勒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那只瘦猫在他脚边绕了一圈，又蹲回墙根底下晒太阳去了。
当天傍晚，方文远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几张加密电文的译文。他把电文放在陈铮的办公桌上：“镁国人那边也来消息了。通过第三渠道递过来的，说想采购一批p-51d的早期技术方案，用于他们的‘太平洋方向航空研究’。”
陈铮正在看那份锳国人的港口规划文件，听到“太平洋方向航空研究”这几个字笑了一声：“翻译过来就是——我们想拆开看看你这飞机为什么飞得这么快。”
“那你怎么回？”
陈铮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抱着后脑勺：“卖。但只卖二代技术方案，一代留着自己用。报价比市场价高三成，理由就叫‘稀缺性溢价’。他们要是嫌贵，就告诉他们这是限量款，过时不候。”
方文远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那跟锳国人的谈判怎么定位？”
陈铮想了想：“锳国人想要的是港口优先权，这个可以给。五年一签，签了也不亏，反正船靠岸总要收泊位费。得国人要的是工业合作，这个也能谈。镁国人要的是技术，这个最值钱，开价要狠一点，毕竟他们不缺钱。三条线并行推进，互不干扰。”
方文远合上本子：“那冯·里希特霍芬那边，三天期限明天到了。”
“到了就催他一句，不问结果，就问进度。”陈铮把那份锳国文件放到桌角，“逼得太紧显得我急，逼得不紧他又不当回事。得让他觉得我手里还有备胎，他这边不签，下一个档期就是锳国人。”
三天之后，冯·里希特霍芬准时出现在指挥部。他进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上次松弛了一些，手里那份新方案比上次薄了一截，显然内部已经做过一轮精简。
他在陈铮对面坐下来，把文件推到桌面上：“柏林方面同意四六分成的基础框架，重大事项的一票否决权也接受。此外，德方愿意额外提供一批价值五百万马克的工程设备作为‘合作启动支持’。”
陈铮接过来扫了一遍，然后合上文件：“行，签吧。”
签字的时候冯·里希特霍芬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抬头看了陈铮一眼：“陈将军，你不觉得你这条件开得有点太顺了吗？”
“顺？”陈铮靠在椅背上，双手抱着后脑勺，“你知道我为了让你们顺利签字，放弃了多少备选方案吗？锳国人的港口扩建方案、珐国人的铁路修复方案、镁国人的技术采购方案——我现在桌上还摞着一堆没拆封的，就等着你这边的结果。你要是今天不签，明天我就跟锳国人签港口协议，后天跟镁国人签技术转让，大后天再找个借口讹珐国人一笔。”
冯·里希特霍芬沉默了两秒，然后在签字栏写完了自己的名字，把笔帽盖上，站起来伸出右手：“合作愉快。”
陈铮跟他握了一下手：“愉快不愉快的另说，钱到位了就行。”
当天晚上，方文远把这一周签的三笔合同汇总成一张表，放在陈铮办公桌上。德国人的设备厂合资框架、锳国人的港口优先权协议初稿、美国人的技术采购意向书，三份文件并排放着，边角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
他拿起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放回桌上，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以前我在菜市场买菜，跟摊贩为了三毛钱能掰扯五分钟。现在我跟三个国家的代表坐在一张桌上谈几千万的合同，签字的时候手都不带抖的。统爹，你说我这算不算是跨物种进化了？”
窗外院子里那只瘦猫又来了，蹲在墙根底下舔爪子，舔完抬头朝窗台的方向看了一眼，叫了一声，然后就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墙角那丛冬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