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问,看似随意,实则刀刀见血,水平极高。
那目光里,藏着长辈式的关切,更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剖人心。
闫埠贵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崩得噼啪作响,八百个念头在脑壳里转成了残影。
陈颜没接茬,只淡淡甩出一句:“天凉了,您老多保重。”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是在划清界限。
闫埠贵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嘿嘿干笑两声,显然没打算就此罢休:“我身子骨硬实得很!倒是你,今儿个供销社不是被搬空了吗?连那辆金贵的飞鸽车都出了手。我这双招子可是雪亮,怎么大半夜了还在这儿晃悠?”
来了。
陈颜心头微动。这才是对方深夜堵门的真实意图。
面对这张写满“快吐露秘密”的脸,陈颜脸上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淡然。他不装神弄鬼,也不刻意遮掩。对付闫埠贵这种精虫上脑的小市民,最致命的武器,往往就是那种漫不经心间流露出的“理所当然”。
他微微颔首,轻叹一声,语气轻松得就像在抱怨晚饭咸淡:“是啊,卖空了。”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语调平稳无波:“刚补完货。不然明天开门,总不能对着空气吆喝吧?”
轰——!
这三个字,宛如九天玄雷,狠狠劈在闫埠贵的天灵盖上。
闫埠贵脸上的肌肉瞬间僵硬,笑容凝固成一张滑稽的面具。瞳孔剧烈收缩,嘴巴微张,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血液,僵立在原地。
脑海中一片空白,唯有嗡嗡耳鸣声如海啸般席卷而来。
补货?
补什么货?!
补今天下午被扫荡一空的那家供销社?
简直是荒谬绝伦的笑话!
想想看,那是堆积如山的富强粉、白面、大米,还有鲜红的猪肉,外加一辆能让厂长眼红流口水的飞鸽自行车。
这些,哪一样不是国家严格管控的紧俏物资?
哪怕是红星轧钢厂那样拥有上万人的庞然大物,想要调拨一批这类物资,也得层层审批,跑断腿磨破嘴,等上半个月都未必能有个响动。
可眼前这个人说什么?
下午刚卖完,半夜三更……就补回来了?
这怎么可能?!
闫埠贵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彻底崩塌,被碾成粉末后,又被狠狠践踏。
他自诩精明一世,算计半生,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今夜,陈颜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他觉得自己那点小心思如同小丑跳梁。
这哪里是“背景深厚”就能解释的?
这分明是超出了凡人认知范畴的手段!
一道令人窒息的猜疑链,如同毒蛇般死死缠绕在闫埠贵的神经之上。
他死死盯着陈颜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脑海中却已是一片惊涛骇浪。那个可怕的假设如野草般疯长——陈颜背后站着的,绝非什么寻常部委干部,而是能直接调动国家命脉的庞然大物!或者说,这小子手里握着某种超越常理的渠道,物资对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寒意顺着脊椎骨节节攀升,瞬间冻结了闫埠贵的四肢百骸。
眼前的年轻人依旧保持着那份恰到好处的疲惫感,嘴角甚至挂着一丝礼貌性的疏离。这种平静,比任何张牙舞爪的权势都更让人胆寒。深不可测,这四个字此刻具象化为一座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大山。
陈颜冷眼旁观,将闫埠贵脸上那由惊愕转为敬畏、最终凝固为恐惧的微表情尽收眼底。
完美。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夜深露重,三大爷还是早点歇息吧。”陈颜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明日还要早起授课,保重身体。”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半句。转身,推门,入内,落锁。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解释余地,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只留下闫埠贵一人,僵立在凛冽的夜风中,大脑彻底宕机。
双腿如灌铅般沉重,心脏在胸腔内疯狂撞击,似乎随时都会崩裂而出。过了半晌,他才猛地打了个寒颤,从那种近乎失魂的状态中惊醒。
不能留在这里!
这件事大得离谱,必须立刻告诉老婆子商量对策!
极度的恐慌驱散了身体的寒冷,闫埠贵手脚并用地想要转身逃离。然而惊吓过度导致心神大乱,脚底一滑,身子失去平衡,整个人狼狈地向侧方歪去。
“砰!”
一声闷响划破寂静。
闫埠贵重重地撞在了门边的酱菜缸上,剧痛让他忍不住惨叫出声:“哎哟!”
这声音在死寂的四合院里显得格外刺耳,宛如平地惊雷。
几乎在同一秒,中段贾家方向的窗户被粗暴地推开。
“哪个杀千刀的!大半夜不睡觉,在这装神弄鬼?”
贾张氏那尖利刻薄的嗓音,带着几分起床气的暴躁,如同生锈的铁钉刮过玻璃,瞬间刺穿了夜空。
灯光骤亮。
紧接着是接连不断的开门声。
“吱呀——”
“怎么回事?”
“大半夜吵吵闹闹,像什么话!”
昏黄的灯光与微弱的煤油灯交织在一起,将原本静谧的院子映照得光怪陆离,一张张睡眼惺忪却又充满戒备的面孔,陆续出现在门口。
破晓前的寒意未散,几扇吱呀作响的木窗接连推开。裹着发白汗衫与旧棉袄的邻居们探出半个身子,睡眼惺忪的脸庞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模糊而困惑,院中瞬间被细碎的询问声填满,像是一锅即将沸腾的水。
前院西厢房的门槛边,闫埠贵整个人僵如雕塑。他的后背死死抵着那口冰冷的酱菜缸,半边躯体早已麻木失去知觉,耳膜里却依旧回荡着尖锐的嗡鸣。陈颜那句轻描淡写的“刚补完货”,宛如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开,让他至今未能从那股令人窒息的 ** 抽身。
然而,比震惊更甚的恐惧此刻才真正降临。
贾张氏那撕心裂肺的咒骂声,如同淬了毒的冰棱,瞬间刺破了夜的寂静,也刺穿了闫埠贵的胆魄。完了,这一闹腾,全院的人都被惊动了。
他双腿打颤,试图直起腰身,可膝盖软得像面条,根本支撑不住这具摇摇欲坠的躯壳。就在这时,一个臃肿肥硕的身影从贾家屋内疾冲而出,正是贾张氏。她双手叉腰,那双三角眼中闪烁着捕猎般的凶光,隔着夜色死死锁定了闫埠贵,仿佛认定他就是今晚的罪魁祸首。
“好啊!真是你!闫老西!”
贾张氏的声音尖利刺耳,划破长空:“我还寻思是谁呢,原来是你这个老绝户!大半夜不睡觉,鬼鬼祟祟地在院里晃悠,是不是惦记着我们家的东西!”
这顶大帽子扣得又快又狠,不留半分余地。闫埠贵那张枯槁的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惊恐与羞愤交织在一起。
“你……你血口喷人!”他急于辩解,舌头却像是打了结,话语磕磕巴巴,“我……这是在我自个儿家门口!我起夜!我就是起个夜!”
越是急于掩饰,越显得欲盖弥彰。
“起夜?”贾张氏发出一声极尽嘲讽的冷笑,目光如刀,“起夜能撞到你家的酱菜缸子上?我看你就是手脚不干净,贼心不死!”
此时,院中的几位“话事人”也被动静引了出来。中院东厢房传来脚步声,一大爷易中海披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眉头紧锁地踱步而出,脸上写满了不满。
“都别吵了!大半夜的,成何体统!”
后院西厢房处,二大爷刘海中也挺着个大肚子背着手慢悠悠走来。他摆出一副官架子,眼神中透着几分对这种“主持公道”场面的享受与得意。
“怎么回事?闫埠贵,你先说,到底出了什么岔子?”
闫埠贵有苦难言。他能说什么?说自己是吓破了胆,才失手撞了缸子?
绝对不行!
陈颜展现出的那种手段,若是自己嘴不严实,将那些隐秘捅出去,后果不堪设想。他甚至不敢深想,一旦透露半个字,明天早上自己或许就会人间蒸发。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让闫埠贵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原本因被冤枉而升起的一丝火气,瞬间被更深的恐惧浇灭得干干净净。
他只能咬紧牙关,重复着那句苍白无力的辩词:“我……我就是起夜,没看清,不小心撞了一下……”
“放屁!”贾张氏根本不买账,唾沫星子横飞,气势汹汹,“你当我瞎啊!我刚才听得真真的,你分明是在跟谁说话!是不是还有同伙?!”
此话一出,原本就骚动的院子顿时炸开了锅。
还有同伙?
这一指控,性质彻底变了。
二大爷刘海中像是被注入了 ** ,原本佝偻的背脊瞬间挺直。他向前跨出两步,甚至刻意清了清嗓子,那股子常年混迹职场的官腔便顺理成章地溢了出来:“闫埠贵!贾张氏嘴里吐出的字句,可是半点掺不得假?你最好老实交代,别想着耍花样!记住,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组织相信你的觉悟,院里的大爷们也等着听真话!”
这一番义正辞严的训话,把闫埠贵吓得魂飞魄散,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他想喊冤,想说是陈颜让他开口,可目光触及周围邻居们那怀疑、鄙夷的眼神,再看看贾张氏那副泼妇撒泼的姿态,喉咙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硬是一个字也挤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