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猛地回神,声音因极度的紧张而微微发颤:“数……数完了。富强粉八十袋,大米八十袋,绝无差错!”
陈颜并未立刻接话,而是修长的手指随意指向角落的另一堆货物:“午餐肉罐头十箱,每箱二十四罐;永久牌自行车十辆; ** 暖水瓶四十个;大白兔奶糖二十斤。再核一遍。”
这一次,秦淮茹近乎本能地冲了过去。
箱子的胶带声、货物的碰撞声,在她耳中如同战鼓擂动。她不敢有丝毫懈怠,这是她第一次窥见这股庞大资源的一角,任何疏忽都可能招致无法想象的后果。
随着一个个数字被确认,她心中的震撼如潮水般汹涌。
直到最后,目光落在那四扇色泽鲜亮的白条猪上。
“猪肉四片,净重四百六十二斤。猪头两个,下水一袋。”陈颜甚至未曾亲手触碰,仅凭眼力便报出了精准到克重的数据。
秦淮茹颤抖着笔尖,将这个数字死死刻在账本上。
放下笔的那一刻,她缓缓抬头。
昏黄的灯光从陈颜身后投射而来,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庞隐没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中,深邃得让人看不透底细。
在这绝对的实力面前,什么月薪三十块的虚荣,什么改善伙食的私欲,显得如此可笑且渺小。
她忽然明白,自己并非因为勤劳或精明而被选中。
仅仅是因为,她运气好,恰好站到了这位人间奇人的羽翼之下。
这是泼天的造化,是命运的转折点。
秦淮茹深吸一口气,腰背挺得笔直,随后深深地弯下身子。
这一拜,头几乎触碰到膝盖,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再起身时,那双原本浑浊畏缩的眼眸中,只剩下一片死寂般的忠诚。
“陈主任!”
她的声音不再飘忽,而是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秦淮茹这条命,从今往后便是您的。您指东,我绝不往西。绝无二心!”
她知道,那个唯唯诺诺的秦淮茹已经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他最锋利也最听话的一条狗。
空气凝固了片刻。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轻叹,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起来吧。”
水泥地粗糙的颗粒感透过鞋底传来,秦淮茹只觉得双腿像灌了铅,沉得迈不开步子。她死死盯着陈颜那双沾着灰尘的胶鞋,脖颈僵硬,连呼吸都带着颤音,仿佛只要抬起头,就会撞进某种无法言说的深渊。
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堵得她发不出半点声响。
“别急着走。”
陈颜甚至没有回头,只是丢下这句轻飘飘的话,身影便消失在仓库厚重的铁门后。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秦淮茹僵在原地,寒意顺着脊背攀爬,冻透了四肢百骸。不让走?
是要罚站?还是要责骂?还是……更可怕的事情?
脑海中的念头如乱麻般交织,恐惧与好奇像两把锉刀,反复打磨着她脆弱的神经。时间被拉得漫长而煎熬,每一秒都在无限放大。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再次响起。
陈颜回来了。他手里拎着几样物件,随手搁在一旁那只还算干净的木箱上,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放置一块砖头。
“忙活一整宿,饿了吧?”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吃完再回去。”
秦淮茹的目光终于敢从那冰冷的地面移开,落向木箱的那一刻,瞳孔骤然收缩,连心跳都漏了一拍。
一只崭新的搪瓷盆,边缘红漆鲜艳欲滴。
盆底铺着一层白得刺眼的富强粉,细腻得像雪。旁边,赫然躺着一罐明黄色的铁皮罐头,罐身上印着一头体型硕大、油光锃亮的猪,正咧着嘴仿佛在嘲笑她的贫瘠。
午餐肉。
这两个字在她脑海里炸开。这东西,平日里只在橱窗里的宣传画上见过,那是属于遥远未来的奢侈品,是她连做梦都不敢触碰的幻影。
“陈主任,这……使不得!”
秦淮茹猛地后退半步,双手慌乱地摆动,眼神惊恐得像是在看洪水猛兽。太贵重了!不仅仅是物质上的价值,更是一种跨越阶层的禁忌。多看一眼都是僭越,吃进嘴里更是罪过。
“规矩而已。”
陈颜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与信服力。他不答反问,径直走向角落,翻出一个小型煤炉。
紧接着,令人咋舌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他手法娴熟地生火,凭空架起一口小铁锅,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在我这儿干活,绝没让伙计饿肚子的道理。”
话音未落,一把 ** 已入手。寒光一闪,“刺啦”一声脆响,罐头盖子被利落地撬开。
轰!
一股浓郁到近乎蛮横的肉香瞬间爆发,如同实质般的浪潮,霸道地席卷了整个仓库,强行钻进秦淮茹的鼻腔。
“咕——”
腹部极其不争气地发出了一声巨响。
秦淮茹的脸颊瞬间涨红,烫得惊人。羞耻感如潮水般涌来,让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从此消失不见。
陈颜充耳不闻。
刀尖探入罐中,挑出一大块 ** 鲜红的肉糜,几下利落的操作,厚实的肉片落入热锅。
“滋啦——”
高温逼出油脂,香气变得猛烈而具象化,在狭小的空间里横冲直撞, ** 着每一个细胞。
秦淮茹咽了咽口水,喉结滚动。她的眼睛像是被磁铁吸住,再也无法从锅里移开分毫。
肉片边缘卷曲,泛起金黄焦脆的光泽,看着就让人头晕目眩。
另一边,陈颜的手速更快。面团在他指尖揉捏,拉扯,竟直接化作粗细均匀的面条,轻盈地滑入旁边的沸水中。
煎肉的焦香与面食的麦香交织在一起。
秦淮茹呆立当场,世界观受到冲击。
原来,一个男人做饭,可以如此从容、优雅,又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心安的力量。
午夜的风透着刺骨的凉意,却吹不散屋内那一碗面升腾起的滚烫热气。
对于秦淮茹而言,眼前这个男人早已是云端之上的存在,高高在上,遥不可及。她从未敢奢望,这位大人物会在这深更半夜,屈尊降贵,只为她这个卑微如尘埃的女人,亲手熬制一顿宵夜。
瓷碗重重地搁在桌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颜动作利落,将煎得滋滋作响的七八片午餐肉,一片不少地码放在雪白劲道的面条之上。最后,他手腕轻抖,一勺滚烫的热油泼下——滋啦一声,肉香瞬间被激发出来,混合着葱花的焦香,霸道地钻入鼻腔。
“趁热吃。”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秦淮茹僵硬地伸出双手,接过那碗沉甸甸的暖意。碗沿烫得惊人,她却浑然不觉,目光死死锁住碗中那惊心动魄的色彩:白面、粉肉、金油,交织出一幅足以让她灵魂颤栗的画卷。
这哪里是充饥的夜宵?这是她做梦都不敢奢求的饕餮盛宴!
“陈主任……我……”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声音里不受控制地染上了哭腔。
“吃。”
陈颜只吐出一个字,便自顾自地盛了一小碗,倚靠在旁边的货箱上,低头静默进食。
不再犹豫。
秦淮茹深吸一口气,学着他的模样坐下。她颤抖着手夹起一片肉,仿佛手中托举的不是食物,而是某种神圣的祭品。送入口中,外层焦脆爆裂,内里软嫩多汁,纯粹的油脂香气在舌尖轰然炸开,瞬间击溃了她多年来筑起的心理防线。
太香了。
香到令人想哭。
紧接着是裹满猪油香气的富强粉面条,筋道爽滑,每一根都吸饱了汤汁的灵魂。她再也顾不上形象,大口吞咽,吃得急促而贪婪,像是在拼命填补过去几十年生命里缺失的所有滋味。
滚烫的泪珠混着面条一同咽下,一半是过往岁月里的辛酸血泪,一半是此刻从未体验过的极致满足。
当碗底见底,连最后一滴汤都被饮尽时,秦淮茹才从那种近乎恍惚的饱足感中回过神来。一个满足的饱嗝溢出嘴角,她才惊觉自己的失态,脸颊瞬间烧得通红。
“味道如何?”
陈颜已用餐巾拭净双手,神色平淡得仿佛在问今天天气怎样。
“好……好吃。”秦淮茹低垂着眼帘,声音细若蚊蝇。
“既如此,以后跟着我,好日子在后头。”
语气平淡如水,却字字千钧,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这句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秦淮茹的心口。
好日子……
这三个字对她来说太过遥远。她缓缓抬起头,生平第一次,敢于毫无惧色地直视陈颜的双眼。昏黄灯光下,那双眸子深邃如潭,没有上位者的审视与傲慢,只有一片能让人心安的宁静与坚定。
“陈主任,明天轧钢厂的人什么时候到?”
秦淮茹主动开口,原本怯懦的眼神此刻清澈而坚定。
她必须动起来,必须拼尽全力去工作,才能配得上这份从天而降的天大恩情。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供销社的 ** 便被推开。陈颜倚在门框上,目光落在面前这个变得截然不同的女人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