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说了,长辈先动筷。姥爷,您辛苦了。”清脆童音响起,没有丝毫农村孩子的怯懦与世故,只有被物质滋养出的自信。
这一举动,让桌上众人皆是一愣。
秦淮茹看着儿子,眼底涌起骄傲。仓廪实而知礼节,古人诚不欺我。这就是金钱堆砌出来的教养,无声却有力。
“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秦母泪眼朦胧,忙把鸡腿又夹回去,“姥姥不爱吃肉,棒梗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多吃点!”
“行了!别推来推去的,管够!”贾东旭大手一挥,率先抓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
咬开的瞬间,滚烫的肉汁在舌尖炸裂。纯正的猪肉大葱馅,油大味厚,在这个连油水都稀缺的年代,这一口下去,胜过活神仙。
角落里的秦京茹紧紧攥着筷子,指节泛白。她偷偷瞥向堂姐,见秦淮茹微微颔首示意,这才敢伸筷。
第一口饺子入口,仿佛一道闪电劈开天灵盖。
面皮的劲道,肉馅的鲜香,还有顺着喉咙滑下的油脂触感,交织成一种前所未有的极致享受。她记忆中最好的食物,不过是过年时那块硬得像石头的肥肉皮,与此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贪婪战胜了矜持,她狼吞虎咽地连塞三个,噎得双眼翻白,直吐舌头。直到秦淮茹递过一碗面汤,才艰难顺气。
“慢点,有奶娘吗?”秦淮茹笑着替她拍背,眼角余光却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冷光。
酒过三巡。
贾东旭脸颊酡红,宛如关公再世,话匣子彻底打开,压抑已久的话语如决堤洪水般涌出。
大前门的烟屁股被贾东旭随手弹落在地,那点猩红在尘土中明灭。这可是村支书都舍不得抽的稀罕货,此刻却成了他炫耀的筹码。
“三叔,话别说太满,但淮茹这命,确实是硬。”贾东旭眯着眼,目光扫过秦父和三叔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四九城如今一日一变,院门口新开的供销社,陈主任跟我可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
秦父与三叔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只能机械地点头,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就在这时,秦淮茹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动作极轻,却仿佛一道惊雷劈开了饭桌上的喧嚣。原本嘈杂的咀嚼声瞬间死寂。在这个家里,话语权早已悄然易主,不再是辈分最高的秦父,而是那个能往回搬肉、搬面的女人。
秦淮茹抬眼,视线如刀锋般刮过对面那对满面风霜的中年夫妇,最终定格在正偷偷舔舐嘴唇的秦京茹身上。
“京茹今年十八了吧?”她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三叔喉结滚动,连忙应道:“是……刚满十八,属兔的。”
“村里刨食,除了苦累,还有什么奔头?”秦淮茹语气未变,每个字却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这次回去,我想带她进城。”
“哐当”一声脆响。
三婶手中的筷子脱手坠落,砸在桌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尽管之前秦淮茹曾暗示过有好事,但真到了这一刻,秦京茹依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像一场梦。
进城?
对于秦家村的土包子而言,这两个字等同于神话,是鲤鱼跃龙门的奇迹,是祖坟里冒出青烟的征兆。
“淮茹啊……”三叔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哆哆嗦嗦地从兜里掏出一卷旱烟,仿佛那是救命稻草,“这……这是真的?”
秦淮茹并未把话说绝,但那股子笃定劲儿让人无法生疑:“院里的一位大爷,轧钢厂八级钳工,月薪九十九块。他爱人怀了双胞胎,正缺个知根知底的帮手。”
她顿了顿,目光死死锁住三叔:“管吃管住,还有零花钱。大爷说了,外人他不放心,只信得过自家亲戚。我就推荐了京茹,踏实,肯干。”
贾东旭适时地打了个酒嗝,补上一句诛心之言:“要不是看在亲戚份上,换个人求我,我都懒得搭理。”
这一唱一和,直接击碎了秦京茹一家的心理防线。
三婶眼泪夺眶而出,一把攥住秦淮茹的手,力道之大让秦淮茹眉头微蹙:“淮茹!那是你亲妹妹!求你拉她一把!只要她能进城,就是给她当牛做马也心甘情愿!”
秦京茹僵坐在原地,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
她看着堂姐身上那件毫无补丁的碎花棉袄,看着贾东旭笔挺崭新的中山装,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正是刚才那顿饺子的余香。
那不是食物本身的味道,那是城市的味道,是好日子的味道。
“姐……”秦京茹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我想去!我能干活,什么脏活累活我都能干!”
秦淮茹笑了。
那笑容明媚灿烂,宛如盛夏盛开的牡丹,娇艳欲滴,却也深不见底。
指尖轻挑,将秦京茹那头枯黄发涩的麻花辫重新理顺。秦淮茹垂着眼眸,语调柔得能滴出水来,却字字诛心:“京茹这模样,水灵得很,胜过我当年不少。进了城,把这一身泥腿子气洗洗干净。往后姐替你留意着院里的好后生,指不定哪天,你就能在这四九城扎根,做个正儿八经的城里人。”
这句话,宛如一把尖刀,精准刺穿了秦家三叔最后那点可怜的理智。
“去!必须去!”三叔猛地一拍大腿,力道之大仿佛连骨头都在震颤,“吃完饭就让你娘收拾包袱!哪怕去要饭,也得死在城里,绝不再回这黄土疙瘩受罪!”
秦京茹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头埋得更低了。脑海里,繁华都市的霓虹与羡慕的目光交织成网,她像着了魔般发誓:只要能走,做什么都行。
一旁的贾东旭斜倚在椅背上,虚荣心膨胀到了极点。他觉得自己此刻便是掌控命运的神明,是这全家人的救世主。
饭后,秦京茹回屋收拾细软。依秦淮茹的安排,当晚便暂住在她这儿,明日一早直奔四九城。
夜色如墨,秦家那间破败土房中,油灯竟破天荒亮至深夜。
炕头上,秦淮茹听着外屋秦京茹翻来覆去难以入眠的动静,嘴角勾起一抹幽深的笑意。她拉高被角,心底冷笑:柱子啊柱子,你做梦也想不到,姐给你备下的,究竟是怎样一场天大的“惊喜”。
与此同时,四合院里的贾张氏,日子过得简直是神仙般惬意。
冬日暖阳透过糊窗纸,肆意洒在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屋内静谧无声,没有棒梗讨糖的撒泼打滚,也没有小当怯生生的哭泣。
呼噜声起,如破旧风箱拉扯。贾张氏翻了个身,砸吧一下嘴,将被角掖紧,眯起那双三角眼瞥向条案上的座钟——十点半了。
往日此刻,她早已忙乱地为两个小祖宗准备早饭。如今儿子媳妇带着孩子回了村,偌大的院子,只剩她一人独享这份清净与慵懒。
腹中传来一声不合时宜的咕噜声。
贾张氏慢吞吞地爬起身,套上鞋子,目光扫过冷锅冷灶,随手一挥:“既然没人,省那柴火做什么?”
咔哒一声,房门插销落下的轻响在狭小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贾张氏像做贼似的环顾四周,确认门窗紧闭后,才颤巍巍地坐回炕沿。她弯腰褪下那只鞋底磨穿、补丁摞着补丁的棉鞋,手指在那粗糙的鞋垫夹层里费力地抠挖许久,终于掏出一个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布包。
一层,两层……随着布角被缓缓揭开,几张折痕深深、带着体温的纸币显露出来。那是她的棺材本,是平日里从牙缝里省下来的血汗钱,更是秦淮茹每月按时上交的零花钱总和。
“今儿个,老娘也尝尝那洋玩意儿是个什么滋味。”
贾张氏咽下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上次秦淮茹带回来的那个叫“汉堡”的食物,还有那瓶黑乎乎的气泡水。那股子霸道的香气仿佛还在鼻尖萦绕,让人馋虫大动,连做梦都香得醒不过来。
动作利落地重新穿好鞋,她将那一叠票子紧紧攥在手心,对着墙角那面斑驳的镜子整理了一下花白的头发。随后,她挺直了佝偻已久的背脊,迈着那标志性的外八字步,昂首挺胸地跨出了家门。
南锣鼓巷供销社前,正值饭点,人声鼎沸。
空气中交织着复杂的味道:何雨柱师徒刚出锅的小鸡炖蘑菇散发着浓郁的肉香,混合着白米饭的清甜,直往人鼻子里钻,勾得路人肚子里的馋虫翻江倒海。长长的队伍蜿蜒曲折,几乎堵住了半条过道。
贾张氏揣着手缩在人群中间,稍有旁人肩膀碰触,她便立刻瞪起一双三角眼,目光如刀般剜过去。但在供销社这地盘,她多少有些顾忌——若是闹得太难看,丢了秦淮茹的工作,那就是断了自家的财路。
好不容易熬到了窗口,柜台后的刘兰正忙得额头见汗,大勺翻炒间火星四溅。
“哟,贾大妈,今儿个家里不开火?”刘兰头也没抬,手里活儿没停,嘴里却笑着招呼。
贾张氏冷哼一声,将那叠带着汗渍的钱重重拍在柜台上,那架势仿佛拍下的不是几张毛票,而是金条银元。
“给我来份菜,再打一份大米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