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我把苏婉清和两个孩子秘密接进镇武司,又托付给李淳风,安置在钦天监观星台下的密室里,那地方有老人布下的镇邪星阵,花党轻易近不得。
一切安顿好,已是十三,离十五只剩一日,我把陈玄通、柳无涯、赵铁柱和镇武司所有可信的老人,全都召集到了密室里。
桌上摊开的,是皇城的详图,李淳风在紫宸殿的位置画了一个圈,说根据星气走向,花根就在紫宸殿的地底下,从那里,有七条根须通向七座王府。
陈玄通说,十五夜皇帝要在紫宸殿养病,按惯例,禁军、掌印太监、御药房,都要轮值,名册上那七个人,恰好一个不落,全在殿上。
柳无涯皱眉,说硬闯皇城是谋逆大罪,没有圣旨,咱们五十几个人进去,就算杀了太傅,明日也得给人家偿命。
陈玄通把话头接过去,指尖在图上一处处划:“老夫连夜比对了二十年的邸报,凡是反对过裴党的大臣,十有八九都在调任、陛见或夜宿皇城那几日暴病而亡,死法各异,地方却不出这几道宫门,花杀人,从来都选在它自己的地界里。”我盯着那几处朱点,冷笑说,难怪他们只敢把人往皇城里请,原来这九重宫阙,早被他们经营成了一座不见血的杀人场。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缓缓说,咱们不硬闯,咱们请旨,众人都是一怔,陈玄通最先反应过来,说你是想,今夜就见皇帝。
我点头,紫宸殿叫花党围死了,可他们算漏了一个人,李淳风是钦天监的老人,每逢月圆,要亲自登灵台为皇帝祭星,这条路,不在禁军的门禁上。
李淳风拈须而笑,说老夫这把老骨头,早等着给你们领这一回路了。
十四日夜,月色刚满,李淳风换上全套祭星礼服,捧着星盘,带着我和陈玄通,从钦天监的角门直入皇城,赵铁柱和五十名镇武司好手,则扮作抬祭器的力士,挑着担子跟在后头。
皇城里一路宫门森森,禁军明岗暗哨,走到第三道宫门,果然被一个值宿的将领拦住,正是名册上勾过名字的花党。
那将领皮笑肉不笑,说李监正祭星,带这么多生面孔做什么,李淳风不慌不忙,把星盘一举,说今年紫微宫黑气缠垣,祭器要备足七十二件,少一件,将军替老夫担待么。
那将领盯着担子看了半晌,我藏在斗笠底下,手心里全是汗,指尖已扣住了三枚银针。
就在这时,宫里传来一阵咳嗽声,一个老太监提着灯笼快步走来,见了李淳风,尖着嗓子说,官家今夜咳得厉害,正念叨着让监正早些祭星,怎么还拦在这儿。
原来是李淳风早年在御书房救过的一个老太监,皇帝身边少数几个干净的人,那将领碍着他,终究没敢再拦,悻悻让开了路。
那老太监提着灯笼,跟我们并肩走了一段,左右看看无人,压着嗓子说,官家这病起得蹊跷,先前不过受了点风寒,自从喝了御药房新进的方子,便一日重似一日,夜里常惊坐起来,指着殿梁喊“有东西在看他”。
他说他留了个心眼,把倒掉的药渣偷偷包了一包,托人带出宫给城外游方郎中看,郎中只看了一眼脸就白了:“药里多了一味东西,不是药,是磨碎了的花根。”
陈玄通脚步一顿,问那包药渣现在何处,老太监拍了拍怀里,说他随身带着,就盼着哪日遇见个敢管这事的人,今夜见李监正带人进了宫,便知道这东西总算有处递了。
穿过两道宫门便是朝臣候朝的外朝,平日里天不亮就挤满轿子的朝房,此刻黑漆漆一片,只最东头一间亮着豆大灯火,窗纸上映着个端坐不动的人影。
柳无涯低声说:“那是兵部一个老郎中,半月前上过一道请查京营的折子,折子留中不发,从那以后,他夜夜宿在朝房里,有家不敢回。”李淳风叹了口气:“这满朝文武,到底还有一个,把骨头留在了该待的地方。”
越往里走,巡夜禁军越少,路边却多出许多新翻的土痕,我借着月色细看,土痕底下隐隐透出白丝,像是有人把什么活物,一段段埋进了皇城的御道底下。
李淳风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脸色沉得像水:“这些根须不是新近才埋的,有些只怕在皇城底下盘了几十年,几朝皇帝在紫宸殿坐朝,屁股底下压着的,就是这么一张网。”
灵台旁那口祭星用的大铜炉,此刻炉灰里竟埋着半张没烧完的黄表,表上不是祭天的祷词,是一串用血写就的名字,李淳风借着星光一个个认下去,越认手越抖:“这些名字,老夫大半都认得,全是这二十年里,莫名其妙死在京中的忠良。”
老人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老夫年轻时跟着先帝祭星,就觉这皇城地气不对,太和钟无缘无故响过好几回,守夜侍卫疯了两个,那时候无人敢信,如今想来,花那时候就已经醒了。”
我把那包药渣贴身收好,掌心按着怀里的火髓,一步一步,朝那盏最高处的灯走去。
我们一行进了内皇城,越往紫宸殿走,那股花气越浓,走到殿外丹墀下,我抬头一看,月色底下,整座紫宸殿的飞檐斗拱间,竟缠着一层肉眼几不可见的白丝。
李淳风低声说,花根就在殿基底下,祭星的灵台在殿后,咱们先按礼登灵台,等三更一到,花党喂血,便是它根须最虚的时候,那时动手。
我们依言登上灵台,李淳风披发仗剑,踏罡步斗,口中念念有词,我站在他身后,洞玄眼透过殿基往下看。
这一看,我浑身的血几乎都凉了,紫宸殿的地底下,竟是一个掏空了的巨坑,坑底盘着一株大得望不到边的花。
那花没有花瓣,只有一颗硕大无朋的花心,花心中空,像一只竖立的眼睛,正对着头顶皇帝的龙床,七道粗如水缸的根须,从花心向四面八方伸出,钻进皇城的每一寸土里。
而在花心周围,层层叠叠跪着无数人影,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是被送进来喂血的人,他们眉心开着花,气血一丝一缕,被抽进那颗空心里。
三更的梆子敲了第一下,坑底那颗空心眼睛,忽然缓缓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