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带着油墨味的传真纸，就这么被按在掉漆的椅子靠背上。
鲜红的公章甚至还透着刚从机器里吐出来的温热。
周围瞬间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陈警官搓着手心里的汗，原本佝偻的腰板像被注射了强心剂，瞬间挺得笔直。
他兴奋得手一抖，端着的纸杯晃出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烫得他直甩爪子。
即便这样，陈警官还是急吼吼地拔高了嗓门。
“听见没？停、停职查办！这可是上面拍板的！”
他咽了口唾沫，下巴快扬到了天上。
“祁锋，你现在连个辅警都不算！赶紧把配枪交出来！”
底下的十几个中层干部互相递着眼色，嘴角挂着压不住的幸灾乐祸。
甚至有人暗戳戳把脚从桌底伸出来，惬意地抖起二郎腿。
祁锋低垂着眼睑，视线落在那张薄薄的A4纸上。
他没接茬，伸手去摸兜里的打火机。
金属砂轮沾了点刚才蹭上的茶水，“咔哒”按了两下，硬是没冒出半点火星。
祁锋咂了下嘴，有些烦躁地把火机往粗糙的裤腿上用力蹭了蹭。
第三下，幽蓝的火苗终于蹿了出来。
他凑过去吸了一口，青烟顺着鼻腔往外涌，呛得他喉结上下滚了滚。
周海以为这活阎王认怂了。
他那条被砸伤的胖腿还在打摆子，脸上的肥肉却因为得意，挤成了一堆发油的褶子。
“哎哟，小年轻就是火气旺。现在知道后怕了？”
周海伸手去扒拉祁锋的肩膀，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烟丝渣。
“这地方的规矩就是规矩，市委的红头文件可不认你这套……”
话音未落。
祁锋夹着烟的右手猛地探出，粗糙的指腹直接捏住那张传真纸的边缘。
“嘶啦——”
刺耳的裂帛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突兀炸开。
薄薄的纸张直接被扯成了两半。
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纸屑像冬天的头皮屑一样，洋洋洒洒飘了周海满头满脸。
“你干啥！那是政法委的公文！你、你真要造反啊！”
陈警官眼珠子快飞出眼眶，手指头颤颤巍巍指着祁锋的鼻尖，声音直接劈了叉。
祁锋弹掉指尖沾着的一块碎纸屑，眼神透着股看傻子的悲悯。
“公文？停电时候用来擦屁股我都嫌刮蹭。”
他顺手把还剩半截的烟头，按在红木桌面的缝隙里，用力碾了两圈。
刺鼻的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
“周局长，这停职查办，意思是说，我现在不用守警察那套规矩了？”
祁锋歪着脑袋，脖颈骨节发出轻微的爆鸣。
周海心头没来由地一阵狂跳，后背汗毛刷地一下全竖了起来。
“你、你要干什么？警卫！把这抗命的混账给我按住！”
陈警官咬着牙想表忠心，刚往前跨出半个脚印。
祁锋那四十二码的大皮鞋已经扬了起来，鞋底还沾着警局门口花圈上的泥灰。
“砰！”
这一脚结结实实闷在周海那个像怀胎七月的啤酒肚上。
胃酸混合着没消化完的包子馅儿，瞬间从周海嘴里喷了出来。
空气里顿时充斥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臭味。
周海庞大的身躯像个漏气的破沙袋，直挺挺往后倒飞出去。
后脑勺重重磕在暖气片边缘，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草……”
周海翻着白眼，喉咙里发出漏风的风箱声，半天没喘上那口气。
全场鸦雀无声。
陈警官扬在半空的手僵住了，两条腿抖得碰得旁边的铁椅子咣当响。
“袭、袭警……”他牙齿上下打架，连句顺畅的整话都拼凑不出来。
祁锋慢条斯理地扯开制服领口的扣子。
因为发力过猛，一颗塑料纽扣崩飞，骨碌碌滚进墙角。
“停职了，老子现在就是个无业游民。”
他粗暴地把手伸向后腰。
“咔哒”一声脆响，沉甸甸的配枪连着牛皮枪套，被他随手扔在满是茶水的碎木板上。
紧接着是那本暗红色的警官证。
“啪唧。”
封皮糊在了一滩未干的黄褐色茶渍里。
“从这秒钟起，少拿那身皮压我。”
祁锋捏住制服衬衫的袖口，直接剥了下来，像扔抹布一样甩在陈警官满是油汗的脸上。
里面只剩一件洗得有些泛黄的黑色紧身背心。
壮硕的胸肌，还有手臂上横七竖八的旧刀疤，彻底暴露在空调冷气中。
“老子这会儿去打架，那叫寻衅滋事，顶天了算个治安互殴。”
祁锋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不过，等你们把处罚流程走完，这渊海市的黑社会，估计连收尸的人都没了。”
没人敢拦。
几十号中层干部就像被施了定身法，连呼吸的频率都刻意压到了最低。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穿着黑背心、单手拎着破帆布包的男人。
大摇大摆地踹开残破的会议室双开门。
水磨石走廊里，回荡着逐渐远去、却依旧嚣张的皮鞋声。
推开公安局一楼玻璃大门的那一瞬。
外头刺眼的阳光泼了祁锋满脸。
他被晃得闭了下眼，抬起手背挡在额前。
鼻腔里涌进一股街头特有的汽车尾气和闷热的灰尘味儿。
警局大院外，之前看热闹的大爷大妈早就跑了个精光。
只剩几张残破的黄纸钱在下水道格栅旁打着旋儿。
祁锋站在马路牙子上，胃里因为早饭没吃，一阵接一阵地泛着酸水。
他烦躁地挠了把乱糟糟的头发，指甲划过头皮发出沙沙的声响。
马路对面，一辆掉漆的出租车正停在香樟树的荫凉底躲太阳。
司机是个谢顶的中年男人，正端着个掉瓷的搪瓷缸子，哧溜哧溜地嘬着茶水。
祁锋连斑马线都没走，直接横穿马路，一把拽开副驾驶的车门。
老旧的车门轴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干涩得让人牙酸。
“哎哟卧槽！你悠着点拽，门把手快掉——”
司机一口热茶差点喷在挡风玻璃上。
他扭头刚想骂娘，视线对上祁锋手臂上那条像蜈蚣一样的暗红疤痕。
后半截脏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咽回了肚子里。
“大、大哥，去哪片儿啊？”
司机猛吞口水，手里的搪瓷缸子磕在塑料方向盘上，叮当乱响。
祁锋大喇喇坐进满是劣质旱烟味的副驾驶，顺手把帆布包扔在满是泥巴的脚垫上。
他伸手去拉安全带，抽了一半卡死在卡扣里。
用力扯了两下没拽动，祁锋干脆松了手，任由带子弹回去。
顺着沾满灰尘的挡风玻璃望出去。
市中心最繁华的十字路口尽头，盘踞着一栋五层楼高的仿欧式建筑。
大白天的，外墙上那些俗艳的紫红色霓虹灯管没通电。
但楼顶上“夜色酒吧”四个巨大的鎏金招牌，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依然极其扎眼。
那是赵雷名下最来钱的场子，也是渊海市地下势力夜夜笙歌的销金窟。
“瞅见那堆烂灯牌没？”
祁锋下巴扬了扬，点向街道尽头的方向。
粗糙的手指在硬邦邦的中控台上，无意识地敲出梆梆的声响。
“夜色酒吧？那地方太阳没下山不开门啊。”
司机抹了把脑门上渗出的虚汗，眼神躲躲闪闪。
“再说了，那可是赵老四的私人地盘。平时没个带路的大哥，生面孔连大门都摸不着……”
“摸不着？”
祁锋从兜里摸出刚才没抽完的那半截烟，重新叼在嘴角，咬字含混不清。
打火机的火苗再次蹿起，映着男人深渊般晦暗不明的眸子。
“挂挡，开车。老子今天过去教教他们，大白天不让我进门，得交多少精神损失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