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锋没跟外面站着的司机客气，伸手一把拉开厚重的防弹车门。
车门轴承发出沉闷的液压声。
祁锋弓着腰钻进后座，随手把那个鼓鼓囊囊的黑塑料袋扔在脚垫上。
塑料袋撞击底盘，里头的碎玻璃碴混着成捆的钞票，发出一阵稀里哗啦的闷响。
车门“砰”地关上，外头街面上的热浪和噪杂瞬间被隔绝。
车厢里开着冷气。
风口吹出的凉风打在祁锋湿透的黑背心上，激起他小臂上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大喇喇地往真皮座椅上一靠。
名贵的皮面被他的体重压得往下陷，发出“咯吱”一声呻吟。
封闭的空间里，气味开始不受控制地冲撞。
祁锋身上那股铁锈般的血腥味、劣质旱烟的焦油味，还有混着灰尘的酸汗味儿，瞬间在这几平米的地方炸开。
直接把后座原本萦绕的那股清冷、高级的木质香水味撕了个粉碎。
坐在副驾驶的秘书小雅下意识缩起肩膀。
她手里死死抱着平板电脑，鼻子抽动了两下，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整个后背紧紧贴着车门。
祁锋没搭理前面那个瑟瑟发抖的小丫头。
他刚靠在椅背上，上腹部突然像被塞进了一把生锈的刀片，狠狠绞着疼。
早饭没吃，刚才又是一顿高强度的肉搏，老胃病在这个节骨眼上出来凑热闹了。
他皱起眉头，粗糙的大手按在胃部，用力往下压了压。
一股酸水顺着食道往上涌，祁锋咬着牙，喉结上下滚了两圈，硬生生把那个泛酸的饱嗝咽了回去。
“有水没？”
他偏过头，声音因为缺水干涩得像砂纸打磨桌面。
小雅吓了一跳，肩膀猛地一哆嗦，结结巴巴没憋出半个字。
“啊……水、那个……”
旁边递过来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拿着水瓶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肉匀称，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没涂那些乱七八糟的指甲油。
祁锋接过来，牙齿咬住塑料瓶盖，脑袋一歪。
“吧嗒”拧开，他仰起脖子就往嘴里灌。
半瓶水一口气下了肚，几滴水珠顺着他的下巴砸在沾着泥灰的锁骨上。
苏清寒坐在旁边，中间隔着宽大的中央扶手。
她没往旁边躲，视线落在祁锋指关节上那些还没凝固的血道子上。
又顺着他结实的小臂，看向脚底那个土鳖到了极点的黑塑料袋。
“办事不过脑子。”
苏清寒终于开了口，声音像冬天的井水，清冷，透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
“那份盖了政法委红公章的停职文件，十分钟前已经传真到我的办公桌上了。”
她微微侧过身，定制的真丝衬衫在肩膀处勒出利落的线条。
“半天时间。你在大庭广众之下拿枪塞别人的嘴，打掉律师两颗牙，在会议室殴打常务副局长。”
苏清寒的呼吸节奏乱了半拍，胸口微微起伏。
“现在，你又大白天冲进本市最大的场子，砸了门，打了人，还拎出一袋子现金？”
她盯着祁锋那张胡茬拉碴的侧脸，眼神越来越冷。
“你到底是来当局长的，还是来当土匪的？”
祁锋把空了一半的矿泉水瓶随手塞进车门储物格。
他用手背随意抹了一把嘴角的亮水渍。
肚子里的酸水被压下去点，他张开嘴，毫不掩饰地打了个气嗝。
“当土匪舒坦啊。”
祁锋扯了扯嘴角，粗糙的手指在裤兜里摸索。
“土匪揍完了杂碎，不用回办公室写那几万字的狗屁报告。”
前排的小雅终于忍不住了，转过头，眼眶急得发红。
“你……你这是暴力执法！他们肯定会去告你的！市长在上面顶着多大的压力，你还嫌乱子不够大啊！”
“小雅。”苏清寒轻声喊了一句，制止了秘书的指责。
祁锋从兜里掏出一根被压瘪的香烟。
他习惯性地把烟叼在嘴里，伸手去摸打火机，摸了个空。
这才想起来打火机刚才砸在酒保脑袋上了。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把没点燃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指间把玩。
“苏市长。”
祁锋转过头，视线直勾勾撞进苏清寒那双深邃的眼睛里。
距离拉近，他能看清女人瓷白肌肤上细小的绒毛。
苏清寒也能闻到他呼吸里那股混着尼古丁和血腥气的侵略感。
“你空降过来一年多了吧。”
祁锋语气散漫，像是在菜市场问大白菜的价格。
苏清寒眼睫毛颤了颤，没出声。
“我猜猜看啊。”
祁锋身子往前探，一把抓起脚垫上的黑塑料袋，直接扔在了两人中间名贵的真皮扶手箱上。
袋口散开，几叠扎着白纸条的红钞票滑了出来，掉在真皮座椅的缝隙边。
“你每天坐在那间大办公室里，喝着咖啡，签着文件。”
祁锋指着那堆钱。
“你想查账，财政局的人跟你说系统坏了。你想搞建设，底下的开发商跟你说这块地有批文。”
祁锋靠回椅背，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你跟那帮畜生讲法律，念条文，摆市长的架子。结果呢？”
他声音沉了下来，带着股砂石划过玻璃的粗粝感。
“他们表面上管你叫市长，背地里拿你的红头文件擦屁股。你的政令，出了这辆防弹车，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
苏清寒的呼吸停滞了。
她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知不觉收紧，修剪整齐的指甲掐进掌心的软肉里，泛出一圈青白。
祁锋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
没有技巧，就是蛮横地撕开她平时维系的那层体面政客的伪装，把渊海市血淋淋的真相摊开给她看。
小雅在前面倒吸了一口凉气，想开口反驳，却被祁锋身上的煞气震得张不开嘴。
“这个。”
祁锋伸出食指，点了点那叠粉红色的钞票。
“五百万。外加转进公安局账户的凭条。”
他抓起一叠钱，大拇指拨弄着边缘，纸张发出清脆的“哗啦”声。
“赵老四的狗弄脏了公安局的招牌，我管他要点装修费，他给得痛快着呢。”
祁锋把钱扔回袋子里，转头看向苏清寒。
“看见没？对付不讲理的畜生，你得比他更不讲理。你拿大棒子敲碎他的牙，他自然就知道怎么跪下听话。”
车厢里没了动静。
只剩下空调风机呼呼往外送冷气的声音。
苏清寒死死盯着扶手箱上那堆散发着铜臭味的现金，又抬眼看向面前这个男人。
她心跳的频率在加快。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面临失控边缘的生理性悸动。
她在这个官场里见惯了笑面虎，见惯了暗箭伤人。
这是她第一次遇到这种掀翻棋盘、直接拿刀子捅人的活阎王。
这是个疯子。
一个彻头彻尾、毫无顾忌的疯狗。
但渊海市这个铁桶一样的地方，常规的钥匙早就捅不开锁了。
或许，真的需要一颗不讲理的炸弹。
苏清寒闭了下眼睛。
深吸进肺里的冷空气，让她的理智重新占据高地。
她突然伸出手。
微凉的指尖碰到祁锋布满老茧的手背，她没躲，一把抓过那个破塑料袋，把散落的钱胡乱塞进去。
接着嫌弃地把袋子扔回祁锋脚边。
“把你的脏钱从我车上拿开。”
苏清寒的嗓音恢复了清冷，但语速明显比刚才快了些。
她转过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停职令，我可以直接用市长特权压下来。”
祁锋挑了下眉毛，把玩香烟的动作停了。
“哦？顶着政法委书记的压力保我？”
“别插嘴。”
苏清寒瞪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抹厉色。
“你在官场上的麻烦，我替你兜底。你惹出的烂摊子，我给你提供政治掩护。”
她身子微微前倾，盯着祁锋的眼睛，一字一顿。
“证明给我看，你要怎么破局？”
祁锋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那张冰山一样的脸上，此刻全是被逼到绝境后想要翻盘的野心。
他突然笑了，牵扯着嘴角的肌肉，连带着胃里的酸痛似乎都散了不少。
祁锋重新把那根没点燃的烟塞回嘴里，咬住海绵过滤嘴。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贴着防窥膜的车窗外。
“今晚，我要抓赵雷手下的头号猛将。不过，警局里那群废物肯定会阻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