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狠狠撕裂夜空,震耳欲聋的雷声在屋顶炸响。
陆沉猛地睁开双眼,像个溺水被救上来的人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风夹杂着水汽吹在脸上,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定睛看去,头顶是发黑发霉的茅草屋顶,浑浊的雨水正顺着缝隙滴答落下。
墙角处,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碎花布衫的女人,正死死护着怀里瘦弱的女童,低声啜泣。
是他的妻子苏婉清,还有才四岁半的女儿小鱼儿!
陆沉瞬间红了眼眶。
这是1983年,华东沿海的鹭岛村。
正是那个让他悔恨了整整半辈子的分家大雨夜!
前世,就在今晚,偏心的爷奶和贪婪的大伯联手,将他一家三口净身出户。
为了所谓的宗族孝道,他硬生生咽下了那口恶气,默默接受了不公。
可换来的是什么结果?
妻子在寒风破庙里病重吐血而亡,女儿也惨死在饥寒交迫之中!
陆沉用力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掌心传来一阵真实的刺痛。
老天开眼,让他重活一回。
这一世,去他娘的愚孝,去他娘的血脉亲情!
“妈妈,小鱼儿饿,肚肚好痛……”女童虚弱的声音在漏雨的角落响起,小手正本能地抠着泥地。
苏婉清眼泪断了线,紧紧搂着女儿,瘦骨嶙峋的手拍着孩子的后背。
“乖,忍一忍,等你爸跟他们谈妥分了家,咱们就有饭吃了。”
陆沉心脏一阵抽搐。
他掀开单薄得像纸一样的破棉被,大步走到墙角。
“婉清,别哭了,带上女儿跟我走。”陆沉的声音有些沙哑。
苏婉清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丈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隐隐觉得他好像变了个人。
此时,一墙之隔的正房堂屋里,正飘来一阵浓郁的红烧肉香味。
陆沉一把拉起妻女,一脚踹开了堂屋那扇雕花的木门。
堂屋正中央摆着张红漆八仙桌,煤油灯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爷爷陆长根坐在主位,手里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奶奶赵金花和大伯陆大强正坐在两边,满嘴流油地啃着大白面馒头。
桌子中央那盆肥瘦相间的红烧肉,被他们夹得只剩下一个底。
而买这些细粮和猪肉的钱,全是陆沉那个牺牲的父亲拿命换来的抚恤金!
看到陆沉一家三口进来,赵金花吧嗒了一下嘴,三角眼一横。
“谁让你们进来的?一身丧气,别脏了我的堂屋!”
说着,她往地上吐了口骨头渣子,满脸嫌恶。
陆大强剔着牙,假惺惺地干笑了两声。
“老二醒了?刚好,今天下着雨干不了农活,咱就把家分个明白。”
陆长根在桌角磕了磕烟袋锅子,清了清嗓子,摆出大家长的做派。
“沉子,你爸走得早,这些年是你大伯在撑着这个家,他劳苦功高。”
“家里的十亩水浇地,还有刚盖好的三间大砖房,就全归你大伯了。”
苏婉清听到这话,脸色瞬间惨白,牵着女儿的手猛地收紧。
“爷爷,那我们沉子分什么?小鱼儿已经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啊!”
赵金花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指着苏婉清的鼻子破口大骂。
“长辈说话,哪有你这个丧门星插嘴的份!”
“一只不下蛋的母鸡,生个赔钱货还敢开口要家产?不要脸的贱皮子!”
陆沉伸手将妻子拽到身后,目光冷得像冰淬过一样,直勾勾地盯着陆大强。
“地和房子归他,那我父母那笔一千块的抚恤金呢?”
陆大强眼神闪躲了一下,随即干咳一声,装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
“老二啊,你堂哥天赐马上要谈对象结婚,女方要三大件。”
“那笔钱就算是借给公中应急了,以后宽裕了再还你。”
借?
这就是明抢!一千块在这个年代,能在镇上买一套上好的宅子了!
“行,钱和地都不给我。”陆沉语气平静得吓人,“那我分什么?”
陆大强见陆沉这么“懂事”,眼底闪过一丝得意,赶紧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村尾那片没人要的废泥滩,加上那艘漏水的老木船,给你。”
“还有,前阵子我为了打点村里的关系,欠了邻村王瞎子三百块钱。”
“你是弟弟,这笔账,得记在你头上。”
“分家书我都找会计写好了,你摁个手印就行,以后互不相欠。”
话音刚落,苏婉清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潮湿的泥地上。
废泥滩连根草都不长,破木船更是村里出了名的“闹鬼”烂摊子。
这还不算,竟然还要背上三百块的高利贷!
这是把他们一家往绝路里逼啊!
“大伯,你这哪里是分家,你这是要逼死我们一家三口啊!”苏婉清绝望地哭喊着。
赵金花冷哼一声,又夹起一块肥肉塞进嘴里大嚼特嚼。
“自己没本事赚钱,就别怪这怪那!赶紧摁手印,签完了带着你那个小野种滚蛋!”
看着他们这副丑陋恶心的嘴脸,陆沉前世积攒了几十年的怨气,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他笑了。
笑得森冷,笑得让人头皮发麻。
“老二,你笑什么?失心疯了?”大伯皱起眉头,被这眼神看得浑身发毛。
陆沉没有废话,直接大步走到八仙桌前。
他看了看那盆香气四溢的红烧肉,又看了看那张写满算计的分家书。
“既然这饭不让我一家吃饱……”陆沉声音低沉,宛如九幽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突然,他双手死死扣住八仙桌的边缘,小臂上青筋根根暴起!
“那就他娘的都别吃了!”
伴随着一声狂暴的怒吼,陆沉腰部猛然发力,硬生生将那张沉重的实木八仙桌掀翻在半空!
“哐当!”
瓷盘碎裂声、汤汁泼洒声,混杂着菜碗落地的沉闷声响彻堂屋。
滚烫的红烧肉汤汁连带着白面馒头,直接盖了赵金花和陆大强一脸。
煤油灯砸在地上摔得粉碎,堂屋瞬间陷入昏暗,只剩下闪电劈下时的惨白光影。
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连外面哗啦啦的大雨声,在这一刻仿佛都停滞了。
苏婉清捂住嘴巴,瞪大眼睛看着宛如杀神降世的丈夫,大脑一片空白。
“哎哟喂!我的老天爷啊!杀人啦!”赵金花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油,发疯般地尖叫起来。
陆长根手里的旱烟袋掉在地上,哆嗦着手指着陆沉。
“反了……反了!你个大逆不道的畜生,你要造反啊!”
陆大强更是恼羞成怒,直接抄起墙角的实木挑水扁担,高高举起朝陆沉的脑袋砸了过去。
“老子今天打死你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面对挂着风声劈来的扁担,陆沉躲都没躲。
他猛地抬起右腿,一记凶悍的正踹,后发先至,狠狠踹在陆大强那肥胖的肚子上。
“砰!”
陆大强二百多斤的身躯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后方的土墙上。
他疼得像只熟透的虾米一样弓起身子,手里的扁担滚落一旁,嘴里只能发出嘶嘶的倒抽冷气声。
赵金花的骂声戛然而止,吓得连滚带爬缩到了墙角。
陆长根更是双腿发软,直接跌回了太师椅里,半天喘不上气。
谁也没想到,平时那个任劳任怨、随便捏扁搓圆的软柿子陆沉,今天居然敢下死手!
陆沉踩着一地的碎瓷片,一步步走到陆大强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我的抚恤金,你吞了。”
“我的地,你抢了。”
“现在还要老子背你的赌债?”
陆沉冷笑一声,目光如饥饿的孤狼般扫视着屋里的三人,那股子狠劲彻底镇住了这群欺软怕硬的东西。
他一把捡起地上那张沾了菜汤的分家书,三两下撕成了碎片,随手扬在陆大强的脸上。
陆沉转过身,将吓傻的妻子和女儿护在身后,背脊挺得笔直。
窗外又是一道雷电劈下,照亮了他那张桀骜不驯的脸。
“既然你们不顾我们死活,那这破家不分也罢。”
陆沉指着门外漆黑的雨夜,一字一顿地爆喝出声。
“去把绝户断亲书拿来,今天咱们彻底一刀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