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跌跌撞撞从草棚里翻出那半卷麻线。
陆沉接过麻线,又从棚子角落找出一把生锈的铁锤和几根废木条。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那艘半截插在泥里的烂木船。
“沉子,你别犯浑啊!”苏婉清举着微弱的煤油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陆沉没回头,一头扎进船舱底部。
他借着微弱的光,摸到了船底几个正在往外渗水的破洞。
“老婆,你帮我照着点亮,今晚这出戏,缺了这破船可唱不下去。”
苏婉清急得直跺脚,火苗在风中剧烈摇曳。
“死亡礁石区连村里最有经验的老渔把式都不敢去,你要去送死吗?”
“大伯他们就是想看咱们家破人亡,你这时候逞什么能啊!”
陆沉扯下一团麻丝,用力塞进漏水的缝隙里。
“大伯那老王八蛋巴不得咱们饿死,我偏不让他如愿。”
他抓起一把沾着陈年桐油的烂抹布,死命地把麻丝糊得严严实实。
“你信不信,这船在他们眼里是凶船,在老子这儿,它就是台印钞机。”
“铛!铛!铛!”
铁锤将一块废木条死死钉在最大的那个窟窿上,船舱底部的积水终于不再往上冒了。
苏婉清看他这副铁了心的架势,知道劝不住,索性蹲下身子帮他一起舀水。
“你要是非得去,那我跟你一块儿去!死也死一块儿!”
陆沉动作一顿,转过头,看着妻子冻得发紫的嘴唇,心里猛地一抽。
他扔下铁锤,一把将满手泥污的妻子拉进怀里。
“胡说八道什么呢?你和闺女得在岸边给老子守着大本营。”
陆沉捏了捏她冰凉的脸颊,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
“放心吧,阎王爷现在不敢收我。我这趟回来,保准让你们娘俩吃顿最好的。”
小鱼儿也迈着小短腿跑过来,抱住陆沉的膝盖。
“爸爸,你要抓大鱼回来吗?”
陆沉揉了揉女儿枯黄的头发,咧嘴一笑。
“爸爸去抓海龙王,等天亮了,给咱小鱼儿换大白兔奶糖!”
说完,他猛地发力,双手推着烂木船的尾部。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这艘尘封多年的破船,硬生生被他推进了汹涌的海水中。
陆沉一个利落的翻身跃上船头,抄起两把斑驳的木桨。
“回棚子里待着,别吹感冒了!”
话音刚落,他双臂肌肉骤然坟起,木桨狠狠劈开波浪。
破木船就像一片随风飘摇的落叶,瞬间融入了漆黑的暴雨中。
海面上的风浪比岸边大了何止十倍,狂风裹挟着巨浪,一次次将小船抛向半空。
冰冷的海水不断拍打在陆沉脸上,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嗡——”
双眼深处那股清凉的意念再次流转,探海神瞳瞬间开启到最大功率。
漆黑的海面在他眼前层层褪去伪装,海水变得宛如琉璃般透明。
前方五百米,就是让鹭岛村渔民闻风丧胆的死亡礁石区。
隔着老远,陆沉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水下十米处,无数像剃刀一样锋利的暗礁犬牙交错,密密麻麻地排列着。
这要是普通渔船开进来,用不了一分钟,船底就会被割得稀巴烂。
更可怕的是那些隐藏在礁石缝隙里的水下暗流。
它们就像一台台隐形的绞肉机,疯狂撕扯着周围的海水。
陆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双手死死握住木桨。
“怪不得年年死人,这地方简直是道鬼门关。”
“不过今天,老子偏要闯一闯!”
在神瞳的绝对视界下,这些致命的陷阱之间,其实隐藏着一条极为狭窄的“生门”。
陆沉左桨猛切水面,右桨向后猛拉。
破木船在狂浪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擦着一块巨大的刀锋礁石,滑进了安全通道。
距离最近的时候,陆沉甚至能看到礁石上附着的惨白色的藤壶壳。
稍有两公分的偏差,这艘烂木船就会当场解体。
他就这样在刀尖上疯狂跳舞,硬生生切入了这个令人绝望的死亡迷宫。
十分钟后。
风浪突然诡异地小了下来,四周静得有些吓人。
陆沉知道,自己已经抵达了死亡礁石区的最中心——那块直插海底的黑色巨礁。
那团璀璨夺目的金光,就在他正下方五十米深的地方。
他停下木桨,将船体稳在两股暗流之间的静水区。
陆沉趴在船舷上,视线化作利刃,直达五十米深的海底泥沙。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骤然缩紧,呼吸彻底乱了节奏。
那根本不是什么发光的普通海鱼。
在黑色巨礁底部的巨大凹槽里,密密麻麻地趴着七八只体型骇人的巨型龙虾!
它们外壳闪烁着蓝、紫、黄交织的绚丽斑纹,在神瞳的视界下散发着金色的灵光。
每一只都有成人的小臂那么长,粗壮的触须甚至比手指还要粗。
“野生锦绣龙虾!还他妈是一整窝!”
陆沉激动得浑身直打哆嗦,差点一头栽进海里。
在83年这会儿,普通海货也许卖不上天价。
但这种被南方老板称为“神仙虾”的顶级野生锦绣龙虾,在黑市里绝对是能换金条的抢手货!
更别说这一窝里,个头最小的估计都有四五斤重。
陆沉眼尖,还看到在虾窝旁边的礁石缝里,死死吸附着几个海碗大小的单头鲍!
“发了,这次绝逼发大了!”
陆沉搓了搓冻僵的双手,转身从船舱底拖出一张散发着霉味的破旧撒网。
这网是分家时大伯故意挑的最烂的一张,上面全是破洞。
要在深达五十米的海水里,用一张破网捞起这窝成精的大龙虾,简直比登天还难。
海流的阻力会让渔网在下沉时严重偏离方向,就算罩住了,龙虾带刺的外壳也能轻易撕破这腐朽的网线。
但陆沉根本不慌。
他的双眼死死盯着水下的每一丝暗流涌动,大脑飞速计算着渔网下沉的抛物线。
“左边有一股向下的冷水流,右边的暗礁刚好能挡住横向的漩涡……”
陆沉喃喃自语,将沉重的铅坠挂在网兜边缘。
他赤着脚站在摇晃的船头,腰部猛然下沉,全身的力量瞬间灌注到双臂。
就像一个老练的猎手,在等待最完美的狙击时刻。
“就是现在!”
陆沉爆喝一声,手臂猛地向外一扬。
破旧的渔网在半空中展开,像一朵乌黑的云,精准地砸向海面。
铅坠带着渔网迅速下沉,在神瞳的注视下,完美顺着那股向下的冷水流,直奔黑礁底部。
五十米……
四十米……
马上就要罩住那群极品锦绣龙虾了。
陆沉双手死死攥住主绳,手心全是被粗糙麻绳磨出的血丝,但他浑然不觉。
“到底了,收不收?”
陆沉盯着水下,手里的绳索猛地绷紧,扯着嗓子大吼了一声。
“给老子上来吧!能不能在村口盖大洋楼,就看这一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