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头车喷着黑烟开远了。厂房门口只剩下一片呛人的黄土。
靓坤跑得很狼狈。连句场面话都没敢多留。
阿泰松开手里的生锈钢管。管子掉在水泥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灰,转头看着贺云洲。脸上没有打胜仗的兴奋。
旁边两百多个古惑仔也都垂着手。没人欢呼。
“痛快是痛快。”阿泰踢飞脚边的一块碎石子。
他憋了半天,粗着嗓子开口。
“老大,靓坤是被四眼律师吓跑了。但他说得也没错。”
傻强摸着光头,凑过来接话。
“咱们现在不收保护费,别人怎么看全兴?”
“走在钵兰街上,街坊都不怕我们了。这还算哪门子黑帮?”
古惑仔们低声附和。
靠洗垃圾赚了钱,那是厂里的事。
出了厂门,没陀地可收,江湖地位就没了。他们觉得憋屈。
贺云洲掸了掸衬衫下摆的灰尘。
他没发火。
“想收钱?”他看了一眼阿泰,“跟我进来。”
贺云洲转身往办公室走。
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咔嚓作响。阿泰和傻强赶紧跟上。
办公室里闷热。
贺云洲走到墙角,一脚踢开地上三个纸箱的封口胶带。
纸箱翻倒。
里面滑出一捆捆蓝色的文件。纸张过胶,反着亮光。
阿泰蹲下身,粗大的手指捏起一份。
他盯着封面上的字,嘴唇蠕动。
“太……太平洋商业保险?”
贺云洲拉开抽屉,抓出一把黑色领带。
直接砸在阿泰的脸上。
“穿上长袖。打上领带。”贺云洲指着地上的文件。
“从今天起,带着你们手下最凶的弟兄,回钵兰街。挨家挨户敲门。”
傻强愣住了。他抓着领带,像拿着条毒蛇。
“敲门干啥?收保护费要带合同?”
“推销保险。”
贺云洲走到桌后坐下,拧开保温杯。
“我跟太平洋保险谈了代理合作。商业财产险、火灾险、玻璃破碎险。”
“以前你们收两千块保护费,天天被警察盯。”
“现在,你们卖他们八千块一年的保险。”
阿泰咽了口干沫。
他指着自己胳膊上的下山虎纹身。
“老大,我这模样去卖保险?人家会报警的。”
贺云洲喝了口温水。
“穿上西装,扣子扣到最上面。谁敢露一点纹身,我扣他当月奖金。”
“进去先鞠躬。叫老板好。”
傻强脸都绿了。
让他砍人行,让他鞠躬卖保险,比杀了他还难受。
贺云洲放下保温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做成一单,提成百分之四十。”
“卖出去一份八千的保险,三千二进你们自己的腰包。”
“嫌丢人,现在就滚去车间拆废铁。”
听到三千二这个数字,阿泰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一把抓起地上的蓝皮文件。
“丢什么人!我这就去换衣服!”
第二天下午。旺角钵兰街。
阳光毒辣,烤得柏油路面发软。
肥伯在自家烧鹅店里剁着肉。
菜刀砍在砧板上,震得案台发颤。
门上的风铃响了。
肥伯抬头。
门口站着两个壮汉。
穿着不合身的廉价西装。西装太紧,绷在身上像两头被裹起来的黑熊。
领带打得歪歪扭扭,勒得两人脸色发紫。
是阿泰和傻强。
两人满头大汗,劣质西装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肥伯手一抖,菜刀直接砍偏,剁在木板上。
他赶紧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去拉收银机的抽屉。
“泰哥,强哥。这个月的规费我准备好了。最近生意淡,只有一千五。”
肥伯哆嗦着抽出几张钞票,递过去。
阿泰没接钱。
他觉得衣领勒得慌,伸手扯了扯领带。
这个动作把肥伯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阿泰深吸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个僵硬的笑。
“肥伯。中午好。”
他双手捧着一份蓝皮文件,啪地一声拍在油腻的餐桌上。
“我们今天不收保护费。”阿泰粗着嗓子背诵台词。
“我们代表太平洋保险公司,向您推荐商业财产综合险。”
肥伯呆住了。
他看看那份正规的保险合同,又看看阿泰鼓胀的胸肌。
什么保险?这不就是换了个名头敲诈吗?
“泰哥,我懂,我懂。”肥伯快哭了。
“这保险多少钱?”
阿泰竖起一根粗大的手指。
“一万块。保一年。店里起火、玻璃被砸、烧鹅被偷,全赔。”
他指着合同最后的签名栏。
“自愿购买。不强求。”
肥伯心在滴血。
一万块。比以前一年的保护费还贵。
但看着门外站着的十几个西装暴徒,他哪敢说个不字。
肥伯咬着牙,回里屋翻出铁皮盒子,点了一万块现金出来。
签了字。画了押。
阿泰撕下回执单,递给肥伯。
“谢谢老板。祝您生意兴隆。”
两人转身出门。
肥伯看着那张盖着公章的回执单,直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就当破财免灾了。
一周后。
两个喝醉了的粉仔在钵兰街抢地盘。
打红了眼,抄起路边的啤酒瓶乱砸。
“砰!”
一个酒瓶飞出去,直接砸穿了肥伯烧鹅店的落地玻璃窗。
玻璃碎了一地,溅在刚烤好的烧鹅上。
粉仔跑了。
肥伯坐在满地玻璃碴子里,拍着大腿痛哭。
换这块大玻璃,加上废掉的烧鹅,起码要亏四千块。
这半个月白干了。
街角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阿泰带着四个小弟,踩着皮鞋跑过来。
肥伯吓得赶紧擦眼泪,以为他们是来落井下石的。
阿泰冲进店里。
没拿西瓜刀。他从兜里掏出一个柯达傻瓜相机。
对着满地碎玻璃“咔嚓咔嚓”拍了十几张照片。
拍完,阿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理赔单。
他咬着圆珠笔的笔帽,在上面飞快地填数字。
“玻璃一块,两千。烧鹅四只,一千。”
阿泰把理赔单推到肥伯面前。
“肥伯,签个字。定损三千块。”
肥伯傻愣愣地签了字。
根本没指望能拿到钱。
第二天中午。
阿泰又来了。
他直接把一个信封拍在砧板上。
“肥伯,理赔款。三千块现金。公司批下来了。”
肥伯拆开信封。
三叠红彤彤的千元大钞。真钱。
他捏着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泰哥……真给钱啊?”
阿泰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我们全兴集团,讲规矩。买了保险,该赔就赔。”
说完,阿泰转身走出店门。
肥伯追到门口,探头往外看。
只见阿泰走到街对面那条暗巷。
巷子里,昨天砸玻璃的两个粉仔正被几个全兴的小弟按在墙上打。
阿泰一脚踹在粉仔的肚子上。
“敢砸我们全兴保的店?骗保是不是!”
阿泰揪住粉仔的头发。
“玻璃加烧鹅,三千。精神损失费,两千。马上掏钱!少一个子儿,剁你们的手!”
两个粉仔被打得鼻青脸肿,哭着掏光了兜里所有的钱。
肥伯站在店门口,彻底看懂了。
保险公司出钱理赔。
但全兴社绝不吃亏,他们会把肇事者往死里打,把理赔的钱翻倍榨回来。
这钵兰街,以后谁敢砸买了全兴保险的店?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旺角。
商户们沸腾了。
这哪是变相勒索。这是花一万块雇了全旺角最猛的打手当专属保安啊!
根本不用阿泰他们去敲门。
第二天一早,红星废品厂的大铁门外,排起了长队。
金铺老板、茶餐厅掌柜、夜总会经理,全都拿着现金,求着要买太平洋保险。
转眼到了月底。
五号厂房的办公室里。
“砰!”
阿泰推开门,把一个胀鼓鼓的黑色帆布包砸在办公桌上。
拉链滑开。
里面全是成捆的港币。红的蓝的,堆成了一座小山。
“老大!”阿泰喘着粗气,眼睛亮得像探照灯。
“两百万!全是这半个月收的保费!”
他抓起一把钞票,在手里用力搓了搓。
“底下的兄弟们全疯了!现在谁也不去打台球了,全在背保险条款!”
傻强跟在后面,乐得合不拢嘴。
“老大,这生意太爽了。别人送钱给我们,还夸我们是好人。”
“前天李记冰室的老板,还非要塞给我两盒老婆饼。”
贺云洲靠在椅背上。
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他看着那一堆现金。这就是降维打击。
把古惑仔的暴力属性,套上现代商业的合法外衣。利润比收保护费高十倍,还受法律保护。
“把钱送去财务部。入公账。”贺云洲停下转笔的手。
“提成按规矩发给兄弟们。”
阿泰响亮地答应了一声。
“好嘞!”他扛起帆布包,刚准备往外走。
门外传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节奏很急。
行政部新招的前台文员小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手里攥着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边缘用红色的火漆封着口。
“贺董!”小美停在桌前,胸口剧烈起伏。
她双手把信封递过去。
“刚才有个戴鸭舌帽的快递员送来的。说务必亲自交到您手里。”
贺云洲接过信封。
信封很沉。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正面写着“贺云洲亲启”五个字。
字迹是用黑水笔写的,力透纸背。
他摸了摸信封厚度。不像是文件。
贺云洲伸手,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把裁纸刀。
刀刃挑开红色的火漆封口。
手腕微微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