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洲旋开钢笔帽。
这是一支别人送给原主的万宝龙,笔身有点沉。
笔尖落在瑞士银行的支票簿上。墨水洇开。
“唰唰”两笔。
贺云洲填好数字,签下名字。
他撕下这张薄薄的纸,双指夹着,推过光滑的办公桌面。
支票停在白月彤的手边。
白月彤低头。
汇丰银行本票。上面的六个零有些刺眼。
一百万港币。
“白律师,既然你撤诉了,那咱们谈谈正事。”
贺云洲把钢笔插回内兜。
“全兴集团现在缺一柄法务的刀。”
“首席法务官,年薪一百万。干不干?”
白月彤抬起头,视线从支票移到贺云洲脸上。
她没碰那张支票。
手指反倒交叠在一起,指节压得发白。
“贺先生,我只是撤销了禁制令。”
白月彤声音很冷,“但这不代表我想跟一个黑道社团扯上关系。”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套装的下摆。
“我接案子有底线。不碰粉,不接黑产,不帮黑帮洗钱。”
“一百万很多。但我怕有命赚,没命花。”
贺云洲没拦她。
他坐在宽大的皮椅里,看着白月彤走向办公室大门。
手搭在实木扶手上,食指敲了两下。
“白律师。”
贺云洲开口,声音不大。“去个地方。看一眼再做决定。”
白月彤停在门边。
手搭着黄铜把手,没转动。
“就看一眼。”贺云洲站起来,拎起桌上的黑皮公文包。
“如果你觉得我们在做黑产,我亲自送你回中环。这一百万,就当我的赔罪费。”
半小时后。
一辆黑色的虎头奔驶入新界北区。
路面坑洼,车身颠了一下。
白月彤坐在副驾驶,手死死抓着头顶的把手。
她有点后悔。自己居然真的上了这个黑老大的车。
车子停在几座巨大的厂房前。
荒郊野外,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白月彤咽了口干沫。她脑子里已经闪过无数个黑帮沉尸、贩毒工厂的画面。
贺云洲推开车门。
“下车。”
他带头走向五号厂房。
白月彤咬了咬牙,踩着高跟鞋跟上去。
高跟鞋跟碾在碎石子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走到厂房生锈的大铁门前,贺云洲停下脚步。
“推开。”贺云洲下巴点了一下大门。
白月彤伸手。
铁门很重,她双手用力才推开一条缝。
一股浓烈的机油味和二手烟味扑面而来。
白月彤下意识抬手捂住口鼻。
她闭着眼睛咳了两声。
等烟雾散去,她睁开眼。
没有毒品生产线。没有满地砍刀。
厂房里亮着惨白的白炽灯。
一百多号光着膀子、满身纹身的壮汉,正蹲在废料堆和流水线两旁。
没人打架,没人说话。
只能听见翻纸页的沙沙声,还有按计算器的滴答声。
“欧姆……定律。”
一个满背关公纹身的汉子,正捧着一本小册子。
他咬着嘴唇,眉头拧成个死结。
“这他妈的,欧姆是个什么玩意儿?”
旁边另一个染着黄毛的烂仔,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算你的电阻!老大说了,明早背不下来这章,扣三百块全勤!”
白月彤僵在原地。
她以为这是什么黑话或者暗号。
她踩着高跟鞋往前走了两步。不小心踩在一块废旧主板上。
脚腕一扭。
贺云洲伸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稳住她的身形后,贺云洲立刻松手。干脆利落。
“当心点。”
白月彤没顾上道谢。
她死死盯着不远处的一个大光头。
傻强正坐在一个破木箱上。
他手里拿着根圆珠笔,面前摊着一本《港岛物流管理基础》。
傻强挠了挠光头,圆珠笔漏油,在头皮上画出一道黑线。
他浑然不觉,还在跟一道算术题死磕。
“甲车运费八十……乙车装载量多两成……这到底哪辆车便宜啊?”
傻强把圆珠笔咬进嘴里。
嘎嘣一声。
塑料笔管被咬裂,蓝色的墨水瞬间漏了他一嘴。
“呸呸呸!”傻强吐出一口蓝沫子。
白月彤愣住了。
这帮在街头拿西瓜刀砍人的古惑仔,在这里算物流运费?
角落里,阿泰正对着一张电路图发愁。
他粗壮的手指头在图纸上划拉,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短路……防漏电开关……”
阿泰抓起一个红色的绝缘胶布,对着一截铜线比划。
“操。这线接反了是不是会炸死人?”
白月彤看着这荒诞的一幕。
高冷女律师的职业素养,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她转头看向贺云洲。
“这就是全兴集团现在的底子。”
贺云洲摸出一根万宝路,没点燃,只在手指间转动。
“他们没读过几天书。从小在九龙城寨的臭水沟里长大。”
“对他们来说,法律就是差佬手里的警棍,是法院的传票,是把他们关进赤柱的铁门。”
贺云洲看着那群满头大汗背单词的烂仔。
“我逼着他们考证,逼着他们学规矩。”
“但外面的人不信。”
“李乾坤随便扯个谎,发张律师函,就能把他们逼上绝路。”
贺云洲停下转烟的手。目光落在白月彤脸上。
“我需要一个人。一个懂规矩的人。”
“告诉他们,法律不是只会判他们坐牢。法律也能当他们的护身符。”
白月彤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做律师五年,接的都是中环那些衣冠楚楚的富商。
那些富商用法律钻空子,转移资产,逃税漏税。
而眼前这群社会最底层的渣滓,却在为了赚干净钱,被几道算术题逼得头皮发麻。
这些人不是烂泥。他们在挣扎。
而且是真的想站起来。
白月彤深吸了一口气。
厂房里的机油味好像没那么刺鼻了。
她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手袋。
翻出一支金色的派克签字笔。
“贺先生。”
白月彤转头看着他。
“一百万年薪。试用期三个月。”
她把签字笔夹在指间。
“如果你的人敢在外面做一件犯法的事。我立刻辞职,并向警署实名举报。”
贺云洲笑了。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一式两份的聘用合同。
拍在旁边一个生锈的铁皮柜上。
“全兴集团,随时接受白律师的监督。”
白月彤走过去。
笔尖落在白纸上,沙沙作响。
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贺云洲收起属于自己的那份合同。
有了白月彤,全兴的法务部就算正式立住了。以后的商业并购和地盘扩张,终于有了合法的利器。
但他很清楚,光有法务不够。
全兴现在这帮文盲,当保安和苦力还行。真要成立正规的大厂和地产公司,极缺有脑子的管理层。
他带着白月彤回到厂长办公室。
办公室里闷热。风扇在头顶呼啦啦转着。
贺云洲拉开破桌子的抽屉。
抱出一大摞厚厚的牛皮纸袋。
这是全兴社几万号小弟的人事花名册。
“阿泰。”贺云洲喊了一声。
阿泰推门跑进来。嘴角还沾着一点蓝墨水,估计是刚才去笑话傻强了。
“老大,有吩咐?”
“去搬张桌子进来给白律师办公。”
贺云洲指了指墙角。
“顺便叫两个人,去旺角买两台大功率冷气机装上。”
阿泰响亮地应了一声,跑出门去。
贺云洲坐回破皮椅。
解开领带,扔在桌上。
他翻开第一本花名册。
纸张粗糙,泛着黄。
上面的字大多是用圆珠笔填的,歪七扭八。跟狗爬一样。
有的甚至连名字都不会写,只画了个乌龟或者刀疤代替。
贺云洲一页页翻过去。
眉头越皱越紧。
指望在这堆烂泥里挑出个cEo,比大海捞针还难。
他翻开第二本。
翻到一半。
翻页的手指突然停住。
纸页边缘被磨得有些卷边。
但这张表格填得干净。
字迹清秀,一笔一划透着股锋芒。这在全兴社的档案里简直是异类。
右上角贴着一张一寸的黑白免冠照。
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洗旧的白衬衫。
头发有些乱,眼神很深,透着一股不符合年龄的忧郁和疲惫。
贺云洲的手指压在照片旁边的姓名栏上。
他盯着那三个字。
指节微微发白。
姓名栏里,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
陈永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