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人高层放下红色保密电话。听筒砸在底座上,当啷一声。
他转过真皮大班椅。看向对面沙发。
沙发上坐着两位太平绅士,正端着描金骨瓷杯喝红茶。
高层伸手,手指重重敲在红木茶几的报纸上。
《东方日报》头版。
那个过马路的文身壮汉,胳膊上的红袖章红得刺眼。
“收保护费的烂仔,去街上扶瞎眼阿婆。”高层点点报纸。“不管这戏是不是贺云洲刻意安排的。他唱得很稳。”
对面一位绅士放下茶杯。杯底碰到茶托,磕出脆响。
“洗底而已。黑帮常用的把戏。”
高层摇头。
“以前他们拿刀。现在他们拿扫把、拿铁锹。”
高层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维多利亚港。
“港岛的资本圈太沉闷了。需要这样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家来搅一搅水。”
全兴重工。一号会议室。
冷气机呼呼吐着白雾。
阿泰连打了两个喷嚏。揉了揉发红的鼻尖,吸溜一声。
贺云洲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一个银色防风打火机。
盖子开合。咔哒。咔哒。
陈永仁翻开蓝皮账本。
“五千万的慈善基金。还剩两千二百万。”
他推了下金丝眼镜,声音有些发虚。
“这大半个月,底下的兄弟去敬老院扫地比砍人还积极。”
“财务部每天发KpI奖金,都要发出去几十万现金。”
陈永仁合上账本。纸页哗啦作响。
“贺董。再这么发下去。年底账面上留不住多少活钱了。”
贺云洲拇指一压。火机盖子闭合。
“这两千万。全砸出去。”
陈永仁手一抖。圆珠笔滚出桌面,掉在地毯上。
他没去捡。
“全砸?港岛的下水道都让咱们通了三遍了。”陈永仁急了。“再干下去,市政局的环卫工人该投诉我们抢饭碗了。”
贺云洲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
啪。甩在会议桌上。滑到陈永仁手边。
“北上。”
陈永仁低头看封面。
《全兴希望小学援建计划》。
他快速翻开两页。倒吸一口冷气。
“十所学校?全捐给内地的贫困山区?”
肥波在旁边听得直瞪小眼睛。手里的计算器按得滴滴乱响。
“阿洲!这可是真金白银往外扔啊!”肥波胖脸上的肉直哆嗦。“在港岛搞搞也就是了。扔北边,听不到个响啊!”
贺云洲没理肥波。
他看向阿泰。
“去大隆机械厂。让老厂长从库房里提五十台红星拖拉机。外加一百套柴油水泵。”
贺云洲手指敲击桌面。
“全部装车。连着建学校的钱。一起送过海。”
肥波捂着胸口,靠在椅背上直喘气。
那一台拖拉机成本好几万。五十台就是几百万没影了。
“波叔。”贺云洲点燃一根烟。“给国家送东西。这叫投资。”
贺云洲吐出一口青烟。白雾模糊了他的脸。
“眼皮子放宽点。”
三天后。葵涌货柜码头。
海风夹着浓重的腥咸味。
一艘三万吨级的散货轮靠在九号泊位。吃水线压得很深。
码头上全是人。
傻强光着膀子。脖子上挂条发黄的毛巾。
他站在集装箱上,双手挥舞着红绿两面指挥旗。
“左边!往左边偏半米!”
傻强破锣嗓子扯到了极限。
巨大的龙门吊齿轮咬合,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钢丝绳绷得笔直。
一台喷着大红漆的重型拖拉机被稳稳吊起,缓缓放进船舱。
履带撞击船底的钢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货轮的船舷外侧。
挂着两条二十米长的红布横幅。黄字。
“全兴重工援建希望小学。”
“爱国港商风雨同舟。”
码头外围。
被请来的港岛媒体记者挤成了一团。
闪光灯像雷雨夜的闪电,咔咔连成一片白光。
新华社的驻港记者扛着摄像机,占据了最好的拍摄角度。
贺云洲穿着一套黑色双排扣西装。
站在海风里。大背头纹丝不乱。
一位穿着灰色中山装的内地代表,紧紧握着贺云洲的手。
上下用力摇晃。
代表眼眶发红。眼底有些湿润。
“贺先生。山区的孩子们,会永远记住全兴这块牌子的。”
代表声音微颤。
“这是雪中送炭啊!”
贺云洲微微低头。
“都是中国人。一点本分。”
这批物资离开维多利亚港的当天。
港岛彻底震动。
油麻地茶餐厅里的街坊,咬着菠萝包看着报纸。
“连拖拉机都捐。全兴这帮人是把身家性命都掏出来做善事了。”
“什么全兴仔。人家现在是贺大善人。”
这不仅是做慈善。
这是直接跟北边搭上了铁线。
老牌英资财团的买办们看着报纸头条,脸色难看得像吃了死苍蝇。
中环。尊尼洋行顶层。
史密斯刚吃完速效救心丸。
他把一份《星岛日报》狠狠砸在真皮沙发上。
报纸滑落在地。头版上“爱国港商”四个加粗黑体字,刺痛了他的蓝眼睛。
爱国港商。
这四个字,在九七将至的大背景下。
像一道纯金打造的免死金牌,死死焊在了贺云洲的头顶上。
十二月三十一日。年底最后一天。
新界北。全兴重工总部。
窗外飘着细雨。天色阴沉。
水珠打在玻璃窗上,留下一道道水痕。
厂长办公室里开着暖气。
贺云洲坐在大班椅上。手里拿着一份陈永仁刚交上来的财务年报。
纸张翻动。沙沙作响。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高跟鞋声。笃笃笃。
越来越近。
门没敲。直接被一把推开。
门板弹在墙上的橡胶防撞垫上,发出一声闷响。
白月彤撞进门。
跑得太急,高跟鞋在地板上崴了一下。
她伸手扶住门框。稳住身形。
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短促。
她平时冷若冰霜的脸上,此刻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她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白色的信封。
指节用力到发白。
“贺董。”白月彤大步走过去。
把信封拍在红木桌面上。
信封右上角,印着一个紫色的皇冠徽章。旁边是港督府的钢印。
贺云洲视线从财务年报上移开。
看了一眼那个信封。
伸手拿起桌上的裁纸刀。
刀尖挑开封口。抽出里面那张硬挺的烫金信纸。
扫了一眼。
港岛太平绅士(Jp)提名确认函。
底下是港督的亲笔签名。
“到了。”白月彤咽了口干沫。声音发颤。
她推了一下滑落的银边眼镜。
“太平绅士。”
她指着那张信纸。
“有了这个头衔。你就有巡视全港监狱的特权。”
“还有司法豁免的隐形保护伞。”
白月彤双手撑在桌沿上。
“o记想再带人查你。必须先去律政司申请高级搜查令。一般法官根本不敢批。”
她看着贺云洲那张没表情的脸。
“黄志诚再也动不了全兴了。以后他见你,得先敬礼。”
这跨度大得让她觉得荒谬。
大半年前,这男人还是个随时会被砍死在街头的双花红棍。
现在,他拿到了全港富豪挤破头都求不到的政治护身符。
洗白得彻彻底底。
贺云洲看完了那张纸。
没说话。
他把信纸随手折了两下。折痕压得很实。
桌角放着一个厚重的玻璃烟灰缸。
贺云洲拿起烟灰缸。把折好的信纸塞进去。
“咚。”
玻璃底座重重压在烫金信纸上。
贺云洲站起身。
从椅背上扯过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单手穿上。
手指灵活地扣上中间那粒纽扣。
白月彤愣在原地。
这就完了?
那可是港督府亲自盖章的太平绅士提名信。多少人恨不得裱起来挂在客厅正中间。
他压在烟灰缸底下当垫纸?
贺云洲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
袖扣是一对黑玛瑙。
他大步走向办公室门口。皮鞋踩在地板上,节奏沉稳。
“走吧。”
贺云洲手搭在黄铜门把手上。没回头。
“全兴的年终表彰大会该开始了。”
他按下门把手。门锁咔哒一声弹开。
“不能让兄弟们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