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红色的免提灯熄灭。
办公室里只剩下冷气机风扇的嗡嗡声。
白月彤把桌上的英文合同收进公文包。金属拉链拉合,发出清脆的摩擦声。
“我先回法务部准备晚上的资料。”她拎起包,没看贺云洲。
踩着高跟鞋快步走出门。背影透着一丝逃离的仓促。
贺云洲看着关上的房门。拿起桌上的半杯凉水,一饮而尽。
晚上七点。福临门酒楼。
天字一号厅。整个二楼被全兴包圆了。
灯火通明。巨大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
三十多张红木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以前在庙街大排档光膀子吃牛杂的古惑仔,现在全穿着不合身的黑西装。
空气里飘着佛跳墙的浓香,混着劣质发胶的味。
没人骂娘,没人划拳。
一帮糙汉子坐在椅子上,缩着手脚。生怕碰碎了面前几百块一套的骨瓷餐具。
服务员端着鲍鱼上来。
黄毛拿起旁边的刀叉,比划了两下,不知道怎么下手。
他干脆拿起筷子,一筷子戳穿了鲍鱼。塞进嘴里大嚼。
“这玩意儿还没钵兰街的猪大肠有嚼头。”他含糊不清地嘟囔。
主桌。
贺云洲坐在主位。深灰色西装,没系领带。
左边是白月彤,右边是陈永仁。
再往下是肥波、龙根叔几个元老,还有阿泰、傻强等几个核心总监。
酒过三巡。气氛热了起来。
阿泰端着一杯飞天茅台。站起身。
皮鞋磕在椅子腿上,咚的一声。
他脸上的刀疤因为酒精泛红。挤出一个憨笑。
“老大。”阿泰粗着嗓门。
“这杯酒,我代表一车间的兄弟敬你。祝全兴发大财,千秋万代!”
这词还是他昨晚背了半宿的。
阿泰带头。
其他桌的各部门经理也纷纷端着酒杯站起来。
几十号人呼啦啦围向主桌。酒杯碰得叮当响。
全要按着以前拜堂口的江湖规矩,排队敬酒。
贺云洲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看着面前那群端着酒杯、满脸通红的汉子。
伸手。
手掌重重盖在自己的高脚杯口上。
周围安静了一瞬。
阿泰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酒液晃出几滴,洒在红地毯上。
“老大,你这是……”阿泰打了个酒嗝。
“全兴现在是正规公司。”
贺云洲声音平稳。压过了包厢里的嘈杂。
“今天不喝江湖酒。”
他推开面前的骨瓷碗。站起身。
“喝庆功酒。”
贺云洲拿起桌上的餐巾,擦了擦嘴角。
“阿仁。把东西推上来。”
陈永仁放下筷子。从墙角推过来一块带轮子的白板。
白板轮子压在地毯上,骨碌碌响。
贺云洲走过去。拔开红色记号笔的笔帽。
在白板正中央,画了一个硕大的圆饼。
然后用笔在圆饼里,用力划了几条线。切成十几块。
几百号人全停了筷子。伸着脖子看。
没人知道贺董在干什么。画个披萨?
“这半年,兄弟们辛苦。”
贺云洲用记号笔敲着白板。笃笃笃。
“废品厂、大隆机械、九龙的全兴大厦。”
“全兴的底盘立住了。”
他转头。看着底下那群西装暴徒。
“但这就够了?”
贺云洲冷笑。
“你们以前在街头拼命,为了什么?”
“为了安家费?为了每个月几千块的保护费?”
他拿着笔,点向那个大圆饼。
“全兴重工,明年就要在港股上市。”
贺云洲声音陡然拔高。
“上市后。全兴将推出内部员工持股计划。”
底下嗡的一声炸了。
持股?这词对古惑仔来说太新鲜了。
“意思就是。”贺云洲盯着阿泰。
“全兴赚一百块,你们就能分红。”
他手里的红笔在白板上重重写下一行字。
“半山别墅。”
“只要干得好。只要业绩达标。”
贺云洲把笔扔回笔槽。
“以前拿砍刀的手。以后也能在半山买别墅!”
“你们的孩子,不用再混九龙城寨的烂泥沟。能去读拔萃男书院!能去英国留学!”
包厢里死一般寂静。
连佛跳墙砂锅里的咕嘟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了。
半山别墅。那是李家诚、何鸿燊那帮超级大亨住的地方。
他们这帮烂仔,连做梦都不敢梦到那。
贺云洲画的不是大饼。是真金白银的阶级跃升。
这帮人穷怕了。苦怕了。
傻强第一个没憋住。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摔在地毯上。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瓶见底的茅台。
仰头。咕咚咕咚。
把剩下的半瓶白酒直接灌进喉咙里。
“干他娘的!”
傻强辣得眼泪直冒。把空酒瓶重重砸在桌上。
“老子下半辈子就卖给全兴了!谁挡我买别墅,我卸他三条腿!”
这股火瞬间点燃了全场。
几个堂主激动得脸红脖子粗,端起桌上的白酒连干三杯。
有人拍着桌子嚎叫,有人搂着旁边的兄弟又哭又笑。
“买别墅!送儿子去英国!”
叫喊声差点掀翻福临门的天花板。
晚宴气氛推到了最高潮。
贺云洲站在白板前。看着这群彻底被资本和野心洗脑的悍匪。
他重新端起那杯香槟。
“干杯。”
就在他酒杯刚碰到嘴唇的瞬间。
“砰!”
包厢厚重的红木双开门,被人从外面一脚撞开。
门板狠狠磕在墙上。发出一声爆响。
全场的热血瞬间被浇了一盆冰水。
所有堂主下意识摸向后腰。
一个干瘦的男人跌跌撞撞冲进来。
穿着件花里胡哨的绸缎衬衫。扣子崩开了两颗。
他跑得太急,左脚皮鞋跑掉了一只。只穿着黑袜子踩在地毯上。
满头大汗。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脑门上。
吹水达。
全兴影业的负责人。
贺云洲上个月刚花两百万收购了一家快破产的电影公司。交给他管。
吹水达冲到主桌前。
扑通。
双腿一软,直接跪在红地毯上。
双手死死扒住桌子边缘。指甲抠进红木里。
“贺董!”
吹水达嗓子全劈了。带着绝望的哭腔。
“出事了!”
他大口喘着气。唾沫星子乱飞。
“我们正在拍那部普法宣传片。”
“女主角秋堤。十分钟前,在片场被两辆面包车劫走了!”
吹水达一拳砸在地毯上。
“是东义社的残党!烂脸华带的人!”
他仰着脖子。眼底全是惊恐。
“他们放话。说要把秋堤带去九龙城寨……”
吹水达咽了口血沫子。
“逼她拍那种下三滥的烂片还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