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泰接到内线电话。挂断。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机油在颧骨上蹭出一道黑印。
转身冲向轰鸣的车间流水线。
“停!都停一下!”阿泰扯着破锣嗓子吼。
电动扳手停转的声音此起彼伏。
阿泰站在高台上,粗大的手指往下点名。
“黄毛!花颈!还有那边光膀子的七八个!”
他指着那些后背文着睁眼关公、下山虎的汉子。
“全他妈别干了!去外面洗把脸!贺董有新活!”
十几分钟后。
五号厂房外。三十几个前古惑仔站成两排。
太阳毒辣。
他们穿着发黄的跨栏背心。短裤脚边磨起了毛边。
露着胳膊上张牙舞爪的纹身。
贺云洲走出来。
西装没系扣子。衣角被风吹得往后飘。
他手里拿着一卷打印好的简陋剧本。
扫了一眼这群满脸横肉的人。
“阿泰没告诉你们干什么?”贺云洲问。
黄毛抠了抠头上的金发。“泰哥说去砍人。”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把螺丝刀。在手里转了两圈。
“老大。去砍谁?”
旁边几个小弟也跟着兴奋起来。骨节捏得嘎巴响。
“拍戏。”贺云洲把剧本摔在阿泰胸口。
阿泰手忙脚乱接住。纸页哗啦作响。
“当群众演员。不用装好人。”贺云洲声音冷硬。
“就演你们以前在街头收高利贷、砍人、抢地盘的蠢样。”
黄毛愣住了。手里的螺丝刀差点掉地上。
“拍……拍戏?”
他咽了口干沫。
“老大,我们长这样,演偶像剧会不会吓着小姑娘?”
阿泰一脚踹在黄毛腿肚子上。
“演你娘的偶像剧!演黑社会反派!听不懂人话!”
三天后。旺角。
一条堆满垃圾桶的狭窄后巷。
空气里弥漫着死老鼠和腐烂泔水的酸臭味。
下水道铁篦子边上,爬着绿头苍蝇。嗡嗡作响。
一台从德国高价买来的阿莱35毫米摄影机,架在两只生锈的垃圾桶中间。
吹水达戴着鸭舌帽。坐在折叠椅上。
他头上扣着耳机。手里捏着个对讲机。
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对讲机塑料外壳滑腻腻的。
“各单位注意!”吹水达嗓子发抖。“《反黑风暴》第一场,一镜一次。”
“咔!”打板员敲下黑白场记板。清脆的一声响。
后巷尽头。
黄毛带着十几个小弟大摇大摆地走过来。
他们根本不用化妆。
花衬衫领口开到肚脐眼。脖子上挂着掉色的粗金链子。
嘴里叼着牙签。肩膀一高一低地晃荡。
这股子街头盲流的流氓气,中环的专业演员学三年都学不来。
傻强从另一头走出来。
光头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光。手里倒拖着一把西瓜刀。
刀尖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拉出一溜火星子。
“干他老母!钵兰街这条巷子,老子说了算!”
傻强一脚踢翻一个垃圾桶。
馊水哗啦洒了一地。几片烂菜叶贴在他的黑皮鞋上。
他眼珠子瞪得溜圆。脸上的横肉因为用力过猛,挤成了凶悍的一团。
黄毛也入戏了。
他想起前天因为迟到被扣的那五十块全勤奖。一股邪火从心底窜上来。
他一把抽出后腰的铁管。
“你算个屁!兄弟们,给我砍死这死光头!”
三十几个人瞬间撞在一起。
“当!”
铁管和西瓜刀实打实地撞出一声脆响。
没有武术指导。没有套招。
这帮人以前在街上怎么打,现在就怎么打。
王八拳,撩阴腿。揪头发。
黄毛一棍子砸在旁边小弟的肩膀上。没收住力。
小弟疼得嗷一嗓子叫出来。“操!你真打啊!”
“导演没喊停!还手!”黄毛双眼通红。
巷子里乱成一锅粥。
叫骂声、铁器碰撞声,混杂着垃圾桶被掀翻的闷响。
真实得令人发指。
连摄影机后的吹水达都看呆了。忘了喊卡。
两条街外。
一辆白色的o记巡逻警车正慢悠悠地开着。
车窗摇下一半。
黄志诚坐在副驾驶上。手里端着个塑料纸杯,喝了一口温热的丝袜奶茶。
甜腻的茶味在口腔里散开。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这几个月。全兴重工消停得像个模范企业。
街面上的治安好得出奇。连小偷都少了。
他每天在办公室看那些无聊的报表,闲得骨头缝发酸。
突然。
前面路口的对讲机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滋……呼叫总部。旺角西洋菜街后巷。发生大规模黑帮械斗。”
“目测三十人以上。持有管制刀具。请求支援。”
黄志诚猛地坐直身子。
手一抖。半杯丝袜奶茶直接泼在深蓝色的警服裤裆上。
他顾不上烫。一把抓起对讲机。
“我是o记黄志诚!马上封锁所有路口!第一小队跟我上!”
他把对讲机砸在仪表盘上。
“拉警笛!开过去!”
警车发出凄厉的呜鸣。轮胎在柏油路上挠出一阵白烟。一个甩尾拐进窄巷。
后巷里。
傻强正和黄毛滚在满是泔水的泥地上。
两人死死掐着对方的脖子。脸上沾满了黑色的污泥和碎垃圾。
“死黄毛!老子今天弄死你!”傻强嗓子都喊哑了。
“来啊!互相伤害啊!”黄毛脸憋得紫红。
“砰!”
后巷入口处。一声刺耳的枪响。
火药味瞬间在闷热的空气里炸开。
黄志诚双手握着点三八左轮。枪口朝天。枪管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
“o记!全部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蹲下!”
他声音极亮。带着压抑了半年的兴奋。
身后。几十名全副武装的防暴警察端着雷明登散弹枪,潮水般涌入狭窄的后巷。
黑色防暴靴踩得泥水四溅。
“不许动!”
两个警察冲上去,一脚踹在黄毛的膝盖窝上。
黄毛扑通一声跪在烂菜叶上。双手被反剪到背后。“咔哒”一声,冰冷的手铐锁死手腕。
傻强还没反应过来。
他光头上全是馊水。被两个防暴警察死死按在泥水坑里。
左脸颊紧紧贴着一块发臭的西瓜皮。
手腕被手铐勒出红印。
他不挣扎。
反而兴奋地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个端着枪、黑着脸的黄志诚。
傻强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他以为这是剧组请来的特约演员。
“阿Sir!”傻强冲着黄志诚大吼。
声音里透着被抢了风头的不满。
“你别抢戏啊!我台词还没念完呢!”
他努力扬起被按在泥水里的光头。“导演!这段要不要重拍?我刚才那个眼神不够狠!”
黄志诚握枪的手僵住了。
食指停在扳机护圈上。
他瞪着傻强那张沾满泔水的脸。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同样被铐住、却一脸兴奋的全兴小弟。
他慢慢转过头。
后巷阴影里。
两只生锈的垃圾桶中间。
吹水达正哆哆嗦嗦地举着双手。鸭舌帽掉在地上。
旁边,那台昂贵的阿莱摄影机正静静地运转着。镜头上闪烁着录制的红灯。
摄影机后。
贺云洲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
皮鞋踩着干净的青石板。
他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扩音喇叭。
从阴影里慢条斯理地走出来。
贺云洲停下脚步。
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的片场。又看着脸黑得像锅底的黄志诚。
他把扩音喇叭换到左手。
抬起右手。
“啪。啪。啪。”
贺云洲不紧不慢地鼓了三下掌。掌声在狭窄的后巷里回荡。
“黄警司。配合得不错。”
贺云洲嘴角扯起一抹冷嘲。
他指着那台还在录像的摄影机。
“这段抓捕的真实感。完美。”
“回头去财务部领赏。”贺云洲放下手。
“我给你加个鸡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