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波的胖手死死压在办公桌上。指甲缝里的油泥清晰可见。
他喘得像个破风箱。胸膛上的肥肉剧烈起伏。
“七百万!贺董!”肥波嗓子又劈了。“单日七百万啊!”
那张被汗水浸透的票房报表,软塌塌地贴在红木桌面上。
贺云洲靠在真皮大班椅上。
他手里那支黑色的万宝龙钢笔没停。笔尖在设备清单上划了一道线。
没抬头。
“预料之中。”贺云洲语气平稳。
肥波愣住了。
七百万单日票房。港岛影史纪录。
李小龙当年的《猛龙过江》也被踩在脚底。这等同于全兴影业一夜之间成了港岛印钞机。
贺董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肥波咽了口干沫。收回压在报表上的手。在西裤上胡乱蹭了蹭汗。
“贺董。”吹水达从肥波身后钻出来。
他今天破天荒穿了一套银灰色的亮面西装。头发抹了厚厚的发蜡。
“咱们是不是趁热打铁?立马开拍续集?”
吹水达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就拍阿泰的儿子!子承父业,继续砍人!”
贺云洲停下笔。
金属笔尖磕在玻璃桌板上。当。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皮。冷冷地看了吹水达一眼。
吹水达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后背爬上一层白毛汗。
“续集可以拍。”贺云洲合上设备清单。“拍他在流水线上怎么考八级钳工。”
吹水达张着嘴。下巴快脱臼了。
“我要的不是票房。”贺云洲站起身。
走到落地窗前。推开一扇百叶窗。阳光刺眼。
“我要的是这块岛上。再也没有拿刀的小孩。”
旺角。金声戏院外。
下午两点。太阳毒辣,烤得柏油马路发软。
售票窗口前排起了两条长龙。一直拐进后巷。
空气里混着汗臭味和劣质烟草味。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黄牛,站在电线杆旁边。
手里捏着三张皱巴巴的电影票。
“《古惑仔》下午场!连座!五十块一张!”他压低嗓门喊。
原价十块钱的票,翻了五倍。
“给我来两张!”一个染着红毛的青年挤出人群。
他掏出一张一百块的纸钞。拍在黄牛手里。
一把抢过电影票。
转身拉着旁边一个瘦高的同伴,往检票口挤。
“快点!阿南说这部戏砍人砍得最真实。连肠子都流出来了。”
放映厅里冷气开得很足。
红毛和同伴坐在第四排。
开场十分钟。他们还在嚼爆米花,指着银幕上的傻强吹口哨。
“这光头演得真他妈像。砍人那架势,比我大哥还猛。”
电影放了一半。
放映厅里安静下来。没人吹口哨了。爆米花的咀嚼声也消失了。
银幕上。傻强被砍断脚筋。
倒在满是泔水的垃圾堆里。屎尿齐流。惨嚎着求饶。
特写镜头。没有配乐。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
红毛手里的爆米花纸筒掉在地上。洒了一地。
他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咙发紧。
这跟他想的不一样。
没有英雄本色。没有小马哥的风衣。没有义气。
只有最赤裸裸的血腥和底层的悲惨。
电影最后。阿泰冻死在天桥底下。
尸体旁边是几片烂白菜叶。野狗走过去闻了闻。
灯光亮起。
红毛坐在椅子上。后背的汗湿透了花衬衫。贴在椅子靠背上,凉飕飕的。
他转头看旁边的同伴。
同伴脸色煞白。手里死死捏着那张半尺长的弹簧刀。
指关节泛白。
“南哥。”同伴牙齿打战。“咱们明天的入会仪式……还去吗?”
红毛咽了口干沫。
他想起自己口袋里那张填好的入会申请表。
猛地伸手掏出来。
当着同伴的面。两下撕得粉碎。
碎纸片扔在过道的红地毯上。
“去他妈的入会。”红毛咬牙。“老子不想死在垃圾堆里。”
这种画面。在全港各大戏院反复上演。
电影的冲击力,远比几句普法标语来得猛烈。
特别是那帮十七八岁、成天想着混社会当大佬的街头烂仔。
看完电影。就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从头凉到脚。
三天后。新界北。全兴重工总部。
清晨六点半。
阿泰开着那台拉风的虎头奔。驶入工业区干道。
他今天要去巡视二车间。
车刚拐过街角。
阿泰一脚重重踩在刹车上。
“吱——”
轮胎在柏油路上拖出两条黑印。刺鼻的橡胶焦糊味冒出来。
阿泰推开车门。探出头。
厂区大门外。黑压压全是人。
队伍从大铁门一直排到了马路对面的公交站牌。
起码有上千号人。
全是一帮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有的染着黄毛,有的胳膊上还带着文身贴纸。
没有刀,没有钢管。
每个人手里捏着一张纸。
阿泰下了车。走到大门口。
保安亭里的保安满头大汗地跑出来。手里拿着电棍,没敢开。
“泰哥!这帮人天没亮就来堵门了!”保安急得直跳脚。
阿泰沉下脸。左脸的刀疤挤在一起。
他大步走到排在最前面的一个红毛青年面前。
“干什么的!”阿泰吼了一嗓子。
红毛吓得一哆嗦。往后退了半步。
他认出了阿泰。这就是电影里最后冻死在天桥底下的那个黑老大。
红毛赶紧把手里那张揉得皱巴巴的纸递过去。
双手发抖。
“泰哥……不,阿Sir。”红毛结巴了。“我来应聘的。”
阿泰愣住。
他接过那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
《入职申请表》。
“应聘?”阿泰看着红毛胳膊上那条张牙舞爪的过肩龙。“你这身板,来干啥?”
红毛挺直腰板。
“我能吃苦!我力气大!”他拍着胸脯。“我看电影里说了,全兴交五险一金!还分房子!”
“我不想混黑道了。我想进厂拧螺丝!”
队伍后面的人跟着喊。
“我也要拧螺丝!”
“我报名保安!我会军体拳!”
“泰哥!全兴还招拖拉机驾驶员吗!我明天就去考证!”
几千条破锣嗓子。喊得震天响。
阿泰张着嘴。看着这群排着队求上班的前准古惑仔。
脑子翁嗡的。
以前社团招新。得去钵兰街发传单。给人家包红包。
现在。人家堵着厂门求着进流水线。
他回头看了眼厂办大楼。
贺董这招。绝了。
这不是拍电影。这是在挖整个港岛黑社会的祖坟。
油麻地。得月楼茶室。
二楼的包厢门紧闭。
空气里飘着浓重的普洱茶香和廉价雪茄的烟雾。
四个老头子围坐在八仙桌前。
东义社的代理龙头,烂牙强。
和联胜的坐馆,串爆。
号码帮的大佬,吹水驹。
桌上放着一笼虾饺。早就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硬皮。
没人动筷子。
串爆手里捏着个茶杯。指节泛白。
“砰!”
他猛地把茶杯砸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布。
“三个月了!”串爆咬牙切齿。“我堂口三个月没招到哪怕一个蓝灯笼!”
他指着街对面的金声戏院。
“就是因为贺云洲拍的那部破电影!”
串爆粗喘着气。“现在那些小赤佬。宁愿去酒楼端盘子,去全兴倒垃圾。都没人肯来跟咱们混!”
烂牙强吸了口雪茄。吐出浓烟。
他左边少了一颗门牙。说话漏风。
“乌鸦哥还在里面蹲着。全兴现在又抢咱们的人。”
他把雪茄按在烟灰缸里。火星炸开。
“再这么下去。咱们这些老社团。没人收保护费,没人看场子。全得喝西北风!”
吹水驹靠在太师椅上。
他手里转着两个铁核桃。咔咔直响。
“打是打不过了。深水埗蒋天生的下场你们都看见了。两百台挖掘机。”
吹水驹冷笑。
“但全兴的手伸得太长。娱乐圈,不是光有钱就能玩转的。”
串爆抬头。“驹哥,你有路子?”
吹水驹停下手里的核桃。
“邵氏和嘉禾那几家大院线。早就不满全兴用现金强买排片了。”
他压低声音。
“他们拍电影是为了洗白。只要封了他们的院线。他们拍的片子就是一堆废胶卷。”
吹水驹眼里闪过一丝阴狠。
“我昨晚跟嘉禾的邹老板喝了茶。”
“港岛七大院线。已经达成联盟。”
他重新转起核桃。
“从明天起。全面下架全兴的片子。不给排片,不给档期。”
“我要让贺云洲的电影公司。活生生烂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