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兴?”
史密斯盯着那张被冷汗浸透的报告单。
蓝色的眼珠死死凸着。布满红血丝。
他一把抓过报告。双手剧烈颤抖。纸张边缘割破了食指指腹。
没感觉。
“这不可能!”
史密斯猛地站起身。真皮大班椅被撞得往后滑出半米。
他把报告砸在买办脸上。
“贺云洲一个收破烂的!他哪来八十亿现金!”
史密斯喘得像破风箱。胸口剧烈起伏。
他指着落地窗外全兴大厦的方向。手指头直哆嗦。
“他的钱全压在地皮和机器上了!这是假的!你们在骗我!”
买办瘫坐在地毯上。没敢躲。
报告单砸在脸上,落了一地。
“史密斯先生……是真的。”
买办咽了口干沫。嗓子哑得像吞了砂纸。
“贺云洲上周就把全兴交叉控股的资产全抛了。”
“他拿着美元现金。在开曼群岛开了几百个空壳账户。”
“他早就知道要爆股灾。他是在拿我们当提款机啊!”
史密斯脑子里“轰”的一声。
像被重锤砸在后脑勺。
他终于明白了。前几天全兴被卡脖子时的退让,根本不是山穷水尽。
那是在挖坑。
一个埋葬百年英资财团的无底深渊。
他双腿一软。重新跌回椅子上。
胸口一阵针扎般的绞痛。他大口倒抽着冷气。
完了。
尊尼洋行彻底爆仓。连带着他抵押出去的所有海外资产,全成了一堆还不清的烂账。
不仅是他。
中环那些跟着尊尼洋行一起做空全兴的华资大亨。
全军覆没。
下午四点半。
港交所闭市的铜钟没响。因为没人有心情去敲。
交易大厅里像被扔了一颗核弹。
一地狼藉。
撕碎的股票凭证像雪花一样盖满了地板。
一个输红眼的基金经理。
穿着皱巴巴的阿玛尼西装。头发抓得像个疯子。
他突然冲出交易柜台。
一头撞在旁边的大理石承重柱上。
“砰!”
血花四溅。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中环各大写字楼的天台。
风很大。吹得铁皮通风管道哐当直响。
平时西装革履、高高在上的买办和操盘手。
现在像下饺子一样。
排着队往楼下跳。
“啊——”的惨叫声,被冷风扯得稀碎。
警笛声和救护车的鸣笛声,在港岛的大街小巷响成一片。凄厉刺耳。
新界北。全兴总部。
操盘室里安静得吓人。
没有欢呼。没有开香槟。
方展博瘫在电脑椅上。
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
键盘上全是他的手汗。黏糊糊的。
他看着屏幕上尊尼洋行跌成一分钱的仙股代码。
突然咧开嘴。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两行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砸在白衬衫上。
陈永仁端着个空咖啡杯。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他以为自己是个警察。现在他觉得,自己是个杀人不见血的屠夫。
一场金融绞杀,逼死了多少人。
贺云洲坐在沙发上。
手里拿着那个银色防风打火机。咔哒。盖上。
“阿泰。”他开口。声音平稳。
阿泰光着膀子。正抱着半个西瓜啃。
听见声音,赶紧把西瓜皮扔进垃圾桶。胡乱抹了把嘴。
“老大。在!”
“去大门口。”
贺云洲站起身。理了理西装衣领。
“史密斯快到了。带他来见我。”
“记住。搜身。”
半小时后。
全兴总部大楼前。
一辆没有挂车牌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下。
不是劳斯莱斯。是一辆半旧的丰田。
车门推开。
史密斯走下来。
他没穿那套定制的戗驳领西装。换了一件普通的灰色夹克。
头发乱糟糟的。没了平时的油光水滑。
背有些佝偻。像个突然老了十岁的普通洋老头。
阿泰带着两个全兴保安。站在台阶上。
手里没拿防暴叉。冷眼看着他。
史密斯走到台阶下。停住。
他抬头看着这栋曾经被他嘲笑的白瓷砖小楼。
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的屈辱感。
他走上去。
“史密斯先生。”
阿泰拦住他。伸出粗大的手。
“贺董规矩。搜身。”
史密斯咬紧牙关。腮帮子上的肉抖了两下。
他是大英帝国的贵族。走到哪里不是被人前呼后拥。
现在。被一个脸上带刀疤的古惑仔搜身。
但他没反抗。
慢慢抬起双臂。任由全兴保安的粗手在他身上摸索。
“干净。进去吧。”阿泰挥挥手。
三楼。董事长办公室。
冷气机吹出凉爽的风。
贺云洲坐在宽大的红木大班椅上。
手里翻看着一份大隆机械厂的生产报表。
没有泡茶。桌上只有一个不锈钢保温杯。
门被推开。
史密斯走进来。脚步有些虚浮。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他走到办公桌前。停下。
贺云洲没抬头。也没让他坐。
钢笔在报表上划了一道。笔尖摩擦纸面。沙沙响。
“贺先生。”
史密斯开口。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疲惫。
他咽了口干沫。
“我输了。”
他低下高傲的头颅。
“尊尼洋行的资金链彻底断了。银行明天就会查封我的所有产业。”
史密斯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手指抠着木头纹理。
“求你高抬贵手。”
“给我留一条生路。”
贺云洲停下笔。
他抬起头。眼神冷得像一块冰。
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殖民财阀大班。
“生路?”
贺云洲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冷笑。
“你卡我建材、断我水电的时候。给过我生路吗?”
他把钢笔扔在桌上。当啷一声轻响。
“你买通海关扣我铁矿石的时候。想过大隆两千个工人的生路吗?”
史密斯脸色煞白。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眼角流进嘴里。咸涩。
他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商场如战场。成王败寇。他懂。但他不甘心死在一个泥腿子手里。
贺云洲拉开右手边的抽屉。
木滑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他拿出一个厚重的蓝色文件夹。
“啪。”
直接摔在史密斯面前。滑过红木桌面,停在史密斯手边。
“签字吧。”
贺云洲靠向椅背。双手交叉。
“把尊尼洋行在港岛的深水码头、远洋航运牌照,还有中环的那三栋写字楼。”
他盯着史密斯。
“全交出来。”
史密斯手抖得厉害。
他翻开文件夹。看了一眼上面的收购金额。
瞳孔猛地收缩。
一折。
这简直是白菜价里的白菜价。这是抢劫!
“这不可能!”史密斯破音了。
他猛地拍桌子。
“这些资产价值一百个亿!你这叫敲诈!”
“敲诈?”
贺云洲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
压迫感瞬间笼罩了史密斯。
“我是合法收购。你也可以不签。”
贺云洲指着窗外。
“门在那边。走出去。明天等着破产清算。一分钱都拿不到。”
史密斯僵在原地。
他看着贺云洲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谈判的筹码。
如果不签。他连回英国养老的机票钱都买不起。
史密斯双腿一软。
跌坐在对面的皮椅上。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响。
他双手捂着脸。粗重的喘息声在办公室里回荡。
像一头濒死的野兽。
过了很久。
史密斯慢慢放下手。眼眶通红。
他拿起桌上那支万宝龙钢笔。手抖得握不住笔杆。
笔尖落在转让合同上。墨水洇开。
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史密斯看着那份出价低得令人发指的合同。
绝望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