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洲扔下那条白手帕。
手帕轻飘飘落地,盖住红地毯上一摊猩红的酒渍。
他没再多看赵公子一眼。
转身。深蓝色的定制礼服下摆划过一道弧线。
“走。”
贺云洲低声说。
白月彤挽着他的臂弯。踩着高跟鞋。鞋跟笃笃敲在羊毛地毯上。两人穿过人群。
两边的大亨和名流不自觉地让开一条通道。没人出声阻拦。
大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关上。
隔绝了包厢里的空气。
“贺云洲!你个收破烂的黑社会!”
赵公子的咆哮声透过厚重的红木门板,闷闷地传出来。
“你以为你是首富了不起?老子让你在港岛寸步难行!明天你的工地上连一块砖都进不去!”
他像条被踩了尾巴的疯狗。在门里疯狂叫嚣。
虎头奔停在维多利亚酒店的门廊下。
阿泰拉开后座车门。
贺云洲坐进去。扯掉领结,随手扔在旁边的真皮座椅上。
他从内兜摸出银色打火机。咔哒。点燃一根万宝路。
“老大。那孙子太狂了。”阿泰坐在副驾驶,双手用力绞着西装下摆。布料发出撕裂的轻响。
“我找两个弟兄。今晚去他家车库。把他的法拉利砸成废铁。”
贺云洲吸了口烟。烟头亮起一点暗红。
“砸车?”
他吐出烟雾。白烟在狭窄的车厢里盘旋。
“阿泰。你还是没记住全兴的规矩。”
贺云洲抬起手,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车窗外的中环夜景。
“砸车要赔钱。还要去警署喝茶。”
他眼神冷得像一块冰。
“做生意。要砸,就砸他的饭碗。”
第二天。全兴重工大厦。
三楼的走廊里脚步声凌乱。几个部门经理满头大汗地往电梯口跑。
“贺董!”
陈永仁推开办公室的门。金丝眼镜片上反着光。
他手里攥着几份加急的传真件。纸被捏出了深深的折痕。
“赵家动手了。”
陈永仁大步走到办公桌前。把传真拍在桌面上。
“他们名下的航运公司,卡了我们六艘满载建材的货轮。不给泊位。”
他喘了口粗气。
“《星岛晚报》那边也接了他们的脏钱。说明天头版要爆我们高利贷逼死人的假新闻。”
贺云洲坐在大班椅上。
没看那份传真。
他端起手边的温开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玻璃底座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就这点手段。”贺云洲扯了下嘴角。
像看着小孩子过家家。
他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
“方展博。来一趟。”
“白律师。带卷宗上来。”
五分钟后。
方展博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办公室。头发乱得像杂草。
手里夹着一支中华牌铅笔。
白月彤踩着高跟鞋跟在后面。抱着三个蓝色的厚重文件夹。
贺云洲站起身。
走到背后的白板前。拔开记事笔的盖子。
在白板正中,写下四个大字:赵氏海运。
“阿博。”贺云洲敲了敲白板。笃。笃。
“赵家在恒生指数里,盘子有多大?”
方展博咬着铅笔头。木屑掉在舌头上,他吐了出来。
“市值三十个亿。”
他报数极快。像台人形计算机。
“但这大半年航运不景气。他们靠抵押贷款在死撑。现金流干枯得像快渴死的鱼。”
方展博眼里闪着狼性的光。“这三十亿是虚的。只要一戳,全是泡沫。”
贺云洲把笔扔回笔槽。
“戳破它。”
他看着方展博。
“调二十亿游资进场。今天下午收盘前。我要看到赵氏海运的股价跌穿十日均线。”
方展博一拍大腿。啪。
“收到。贺董。我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绞肉机。”
贺云洲转头。看向白月彤。
“白律师。赵家在税务上干不干净?”
白月彤推了下眼镜。翻开最上面的蓝色文件夹。
“赵老爷子是个老油条。账面上做得漂亮。”
她抽出两张照片。递过去。
“但我手下的狗仔队。昨晚蹲了赵公子的几个私人会所。”
照片上,是赵公子搂着几个外籍模特,在游艇上聚众吸食白色粉末。
“赵公子是个蠢货。他用自己名下的皮包公司走账。买毒品、包养明星。”
白月彤声音清冷。
“我整理了这三年的资金流水。漏洞百出。涉及跨国洗钱和巨额偷漏税。”
贺云洲看着那两张照片。
“复印一千份。”
贺云洲手指点在照片上。
“下午三点。准时送到廉政公署和税务局的举报信箱。”
他转身。扣上西装外套的纽扣。
“双管齐下。”
下午。港岛证券交易所。
红马甲交易员像疯了一样在柜台前狂奔。
电话铃声炸响。
“赵氏海运有大额抛单!五千万!”
“又来了!一亿的空单砸下来了!”
大屏幕上。代表赵氏海运的股票代码后面。
挂起了一条笔直的绿色阴线。
像断了线的风筝。一头扎向谷底。
没有任何抵抗。赵家用来护盘的那点可怜资金,在这股狂暴的做空洪流面前,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恐慌情绪瞬间在散户中蔓延。
踩踏发生。
半天时间。赵家市值蒸发十个亿。
第三天。下午两点。
浅水湾。一艘三层豪华游艇停在海上。
海风吹着白色的帆布顶棚,哗啦啦响。
甲板上。震耳欲聋的迪斯科音乐盖过了海浪声。
赵公子穿着一条花色泳裤。
手里端着一杯冰镇香槟。
正跟几个穿着比基尼的模特在充气泳池边调笑。
“全兴?老子一句话,他就得去公海飘着。”
赵公子往嘴里扔了一颗葡萄。嚼得汁水四溅。
“少爷。贺云洲就是个土包子。哪能跟您比。”一个狗腿子赶紧递上打火机。
咔哒。给赵公子的雪茄点上。
一艘白色的快艇像离弦的箭。
劈开海浪,在海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白浪。
直奔游艇而来。
快艇还没停稳。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连滚带爬地翻上游艇甲板。
西装外套被海水打湿了一半。贴在身上。狼狈不堪。
赵家家主。赵老爷子。
“爸?”
赵公子愣住了。嘴里的雪茄掉了。
火星烫在大腿上,他没觉得疼。
“您怎么来了?不是在跟渣打银行谈……”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
响亮地回荡在游艇甲板上。
赵公子被这一巴掌扇得原地转了半圈。耳朵里嗡嗡直响。
半边脸瞬间肿起五根鲜红的手指印。
嘴角破了。血丝渗出来。
周围的模特吓得尖叫。四散逃开。
音乐还在狂响。
赵老爷子双眼通红。布满血丝。
他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赵公子的鼻子。
“你这个畜生!”
老爷子嗓子哑得像磨砂纸。
“你到底惹了什么怪物!”
赵公子捂着脸。脑子发懵。
“爸……我就是教训了一个黑社会……”
“黑社会?那是活阎王!”
赵老爷子一把揪住赵公子的头发。用力往下拽。
“今天早上开盘。赵氏海运的股票跌成了仙股!直接停牌!”
他一脚踹在赵公子肚子上。
赵公子惨叫一声,捂着肚子跪在甲板的柚木地板上。
木地板硬邦邦的,磕得膝盖生疼。
“税务局和廉政公署的人。把咱们家别墅翻了个底朝天!”
老爷子哭出了声。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掉。
“你那些破皮包公司的洗钱账本。全被他们拿走了!”
“银行断贷!强行查封了所有货轮!”
赵老爷子瘫坐在旁边的躺椅上。
双手捂着脸。指缝里流出绝望。
“完了。赵家彻底完了。”
“资不抵债。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了。”
赵公子跪在甲板上。
耳边的迪斯科音乐停了。狗腿子关掉了音响。
周围只剩下海风呼啸的声音。
他张着嘴,像条离水的鱼。拼命吸气。
胸口闷得发疼。
三天前。他还在宴会上叫嚣要全兴好看。
三天后。他从豪门大少变成了负债几十亿的老赖。甚至马上就要面临牢狱之灾。
他慢慢转过头。
视线穿过游艇的栏杆。
远处的维多利亚港。
几艘十万吨级的散货轮正在缓缓驶出。
那些货轮上。
高高飘扬着一面面巨大的黑色旗帜。
旗面上。绣着一轮金色的初阳。全兴的标志。
迎风招展。遮天蔽日。
赵公子跪在那里。
看着那些像钢铁巨兽一样的货轮。
浑身的力气被抽干了。
他终于明白。
那天在宴会上。贺云洲没有动手打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大象,从来不在乎一只叫嚣的蚂蚁。
他惹到的,是一个随手就能捏碎一个家族的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