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洲看着那颗被拍出裂纹的红色微动按键。
又看了一眼屏幕上还在闪烁着金光的“K.o”两个大字。
他端起黑咖啡。喝了一口。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心底的一丝躁动。
他没发火。嘴角反而扯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这股最原始的破坏欲。
才是真正能让人掏空口袋、疯狂投币的毒药。
日本那些花里胡哨的魔法光波,在刀刀见血的街头搏杀面前,太软了。
“阿泰。”贺云洲放下咖啡杯。
玻璃底座磕在铁皮操作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台样机封存。让大隆再开三条线。”
他指着那台街机。
“全港的游戏厅、台球室、小卖部。给我铺满。”
一周后。旺角。
一家老旧的地下台球室。
空气里混着劣质香烟和隔夜啤酒的馊味。
四台日本世嘉的旧街机摆在墙角。屏幕落了一层灰。没人玩。
十几张台球桌全空着。
所有的古惑仔、学生、无业游民。
里三层外三层。全挤在门口新搬来的六台全兴街机前面。
汗臭味熏天。
“干他娘的!升龙拳啊!”
一个染着红毛的小弟双手死死攥着摇杆。疯狂摇动。
右手巴掌在六个按键上拍出残影。
“啪啪啪啪!”
按键的爆响声盖过了台球室里播放的迪斯科音乐。
机台底部的重低音喇叭发出一声沉闷的骨裂音效。
屏幕上。刀疤男一记重拳,直接将对手砸在墙上。鲜血喷溅。
红毛兴奋得一脚踹在机台下方的投币箱上。
“又赢了!下一个谁来!”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把一块钱的硬币。哗啦啦拍在操作台上。
“老子今天带了一百块!不打通关不睡觉!”
后面排队的人急得直跳脚。
“快点快点!我等了半个钟头了!”
“强哥这招‘旋风扫叶腿’太狠了。这游戏谁做的?比看录像带还过瘾!”
这种疯狂的场景。在港岛的大街小巷同时上演。
全兴街机就像一台台不知疲倦的抽水机。
把年轻人兜里的硬币,一枚一枚地全吸了进去。
新界北。全兴大厦。
陈永仁拿着一份销售报表。金丝眼镜片上反着光。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
“贺董。”陈永仁咽了口干沫。声音发颤。“这周港岛的装机量突破一万台了。”
他把报表放在桌上。
“全兴大隆厂的产能已经拉满。但还是供不上货。”
贺云洲坐在大班椅上。手里转着一支万宝龙钢笔。
“港岛的盘子太小。”
他停下手里的笔。笔尖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告诉吉米。该他出海了。”
深城。全兴电子厂。
吉米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西装。站在流水线旁。
额头上满是油汗。
他手里捏着一张传真纸。纸张边缘被手汗沤得发软。
看着上面贺云洲亲笔签名的出海指令。
吉米那双精明的眼睛里,爆发出狼一样的饥渴感。
“装船!”
吉米扯着嗓子吼。声音劈了。
“把仓库里所有的街机全拉去葵涌码头!”
他一把扯掉领带。塞进裤兜。
“告诉销售部的兄弟!今天晚上不睡觉!连夜把货柜装满!”
三天后。维多利亚港。
三艘挂着全兴旗帜的万吨级散货轮。拉响汽笛。
沉闷的声音在海面上回荡。
船舱里。装满了黑色的全兴街机。
像满载着炮弹的战舰。劈开海浪。直奔东南亚和湾湾市场。
吉米的销售手段简单粗暴。
他不找当地的代理商。不走正规的审批渠道。
带着一帮从深水埗收编的能说会道的小弟。
直接推开当地最大的夜总会、赌场、地下游戏厅的大门。
泰国。曼谷街头。
一家乌烟瘴气的地下黑拳馆。
吉米让小弟把一台全兴街机搬到拳台旁边。接通电源。
屏幕亮起。震耳欲聋的打击音效瞬间盖过了拳手肉搏的声音。
台下看拳的赌徒全愣住了。目光被大屏幕上逼真的血腥格斗吸引。
吉米从兜里掏出一大把泰铢硬币。塞进投币口。
“老板。机器白送。放你这儿。”
吉米操着半生不熟的泰语。指着投币箱。
“赚了钱。我们三七分。你拿七。”
拳馆老板是个光头。半信半疑。
但他看着那些连拳都不看、挤在机器前疯狂摇摇杆的赌徒。
不到半天。投币箱就被沉甸甸的硬币塞满了。
光头老板的眼睛红了。
他一把抓住吉米的手。
“全要!你船上有多少台,我全要!”
湾湾。台北西门町。
全兴街机像病毒一样蔓延。
没有一家本土游戏厅能抵挡这种极致的视觉冲击和打击感。
世嘉和任天堂那些还停留在8位像素时代的机台。被老板当成垃圾一样扔到了后巷。
全兴的黑色机体,占据了最显眼的位置。
财富像决堤的洪水。顺着全兴的远洋航线。疯狂倒灌回港岛。
一个月后。
全兴重工。财务部。
两百多平米的大厅里。没有点钞机运转的声音。
几十个财务人员。戴着口罩。
坐在地上。面前堆着像小山一样的麻袋。
麻袋口敞开着。
里面全是黄澄澄、白花花的硬币。
泰铢、新台币、港币、马来西亚林吉特。混杂在一起。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铜臭和汗酸味。
“哗啦啦!”
一个小弟扛着半人高的麻袋。把硬币倒在地板上。
硬币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轰鸣声。
地板都在颤抖。
肥波坐在最前面的一张太师椅上。
他手里拿着那个掉了漆的卡西欧计算器。
胖脸上的肉剧烈哆嗦。汗水顺着双下巴往下滴。砸在白衬衫上。
他已经没法用计算器按出这么大的数字了。
“点!快点!”
肥波嗓子哑得像磨砂纸。
“每天装箱拉回来的硬币。都超过十吨了!”
他看着那些堆到天花板的装钱麻袋。
嘴角咧到了耳根。
“咯咯咯。”
他笑得浑身肥肉乱颤。一口气没喘上来。
“哎哟。”
肥波捂着嘴。一颗松动的金牙。硬生生被他笑得从牙床上崩了出来。
掉在裤裆上。
他顾不上捡。抓着旁边陈永仁的胳膊。
“阿仁!咱们这是开印钞厂了啊!”
陈永仁脸色有些发白。
他看着满地刺眼的硬币。金丝眼镜上蒙了一层薄雾。
这哪是做生意。这简直是金融掠夺。
日本几家游戏巨头。昨天在东京召开发布会。宣布第三季度亚洲市场份额暴跌百分之七十。
全兴一台街机。把日本人的百年基业打得满地找牙。
就在肥波笑得快喘不上气的时候。
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
声音尖锐。刺破了财务室里的硬币碰撞声。
陈永仁走过去。拿起听筒。
“喂。全兴总部。”
“贺董在不在!快让贺董接电话!”
听筒里。吉米仔的声音劈了。带着控制不住的颤音。
背景音里。传来一阵刺耳的打砸声。
“砰!”玻璃碎裂的爆响。
接着是一声男人的惨叫。
陈永仁浑身一激灵。金丝眼镜差点掉下来。
他死死握住听筒。指节泛白。
“吉米?你怎么了?”
“阿仁!快告诉贺董!”
吉米大口喘着气。喉咙里像卡了一把生锈的锉刀。
“我们在台北西门町的中心货仓。”
“被几百个人围了!”
电话那头。传来铁棍砸在卷闸门上的巨大轰鸣。哐当!
吉米的声音被淹没了一半。
“他们手里带着火枪和开山刀!咱们十个看仓库的兄弟被砍伤了!”
吉米咬着牙。吸着冷气。
“他们要点火烧仓!”
“谁干的?”陈永仁声音发冷。
“是三联帮!”吉米的嗓门全破了。
“雷公的人!他们说咱们抢了他们的场子!”
电话里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声。听筒里一阵盲音。
陈永仁的手僵在半空。
他猛地转过头。
看着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财务室门口的贺云洲。
贺云洲穿着深灰色西装。
脸色冷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他看着地上堆积如山的硬币。
“三联帮?”
贺云洲嘴角扯起一抹残酷的冷笑。
他伸手。从西装内兜里摸出一个银色的防风打火机。
咔哒。盖子弹开。幽蓝的火苗窜起。
“想收过路费。”
他把火机扔在桌上。当啷一声脆响。
“那就让他们。一分钱都拿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