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栏杆上的沉闷敲击声还没散。
贺云洲转过身。深灰色的西装下摆在风中掀起一道凌厉的弧线。
皮鞋踩在工厂二楼的花纹钢板上。嘎吱。嘎吱。
他大步走回办公室。
陈永仁紧跟在后面。
金丝眼镜随着急促的步伐往下滑。他顾不上扶。
手里死死攥着那份产能报表。纸页在指缝里攥出了深深的折痕。
“贺董。”
陈永仁跟着贺云洲走进门。
冷气扑面而来。他咽了口干沫。嗓子发涩。
“湾湾那边的低端逻辑芯片,一天能出八万片。”
他展开报表。红色的数字密密麻麻。
“街机市场吃不完。这批货如果在仓库里压一周。折旧费和仓储费能把咱们拖死。”
陈永仁把报表拍在玻璃茶几上。
“拿什么去倾销?洋人现在把海关卡得很死。”
贺云洲没理会那份报表。
他走到办公桌旁。
拔开一支黑色记号笔的笔帽。
转头。对着墙上的白板。
手腕用力。
“唰。唰。唰。”
他在白板正中央。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框。
又在下面添了两个旋钮的圆圈。
陈永仁愣住了。
他盯着那个简陋的图形。
“电视机?”
陈永仁倒吸一口冷气。胃里猛地一缩。
“港岛现在的电视机。九成是日本索尼和松下。”
陈永仁嗓音全变了。像拉断弦的二胡。
“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垄断市场!一台二十一寸的彩电卖四千块!”
他双手抓着乱糟糟的头发。
“咱们的芯片是便宜。但显像管和组装工艺。咱们根本没摸过!”
贺云洲扔掉记号笔。
笔落进笔槽。当啷一声脆响。
“洋人卖四千。成本不到一千。”
他转过身。看着陈永仁。
“这三千块的差价。是他们在吸整个亚洲的血。”
贺云洲走到陈永仁面前。
“去大隆机械厂。”
他手指点在陈永仁胸口的文件上。
“通知老厂长。今天晚上八点前。清空三个车间。”
九龙科技园区。
大隆机械厂。
傍晚的残阳如血。照在生锈的铁皮厂房上。
三号车间里。
乌烟瘴气。柴油叉车喷着黑烟来回穿梭。
一百多个穿着黑背心的全兴小弟。正满头大汗地把沉重的车床往外挪。
“快点!后面的推一下!”
阿泰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条发黑的毛巾。
他一脚踹在液压车的轮子上。车子哐当一震。
老厂长站在车间正中央。
身上那套蓝布工装洗得发白。手里拿着一把大号的十字改锥。
面前的一张铁桌子上。
摆着两台崭新的日本索尼彩色电视机。包装纸箱被撕得粉碎扔在地上。
“拆!”
老厂长一声大吼。
几个八级钳工拿着工具就扑了上去。
“咔嚓。咔嚓。”
塑料卡扣断裂的声音。螺丝掉在铁桌上的清脆声响。
不到十分钟。
一台四千块的进口彩电。被大卸八块。
显像管、主板、电源模块。散落了一桌子。
老厂长戴上老花镜。
趴在桌子上。脸几乎贴着那块主板。
手指在密密麻麻的电路走线上摸索。
“芯片是8位的低端货。咱们在湾湾代工的那批。性能比这个高两代。”
老厂长推了下眼镜。
他拿卡尺量了一下外壳的厚度。
“这塑料壳子也不难。开个模子。厂里的注塑机一天能压一千套出来。”
阿泰在旁边探头探脑。
“大叔。这玩意儿能看武打片不?”
他粗大的手指想去摸那块显像管。
老厂长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啪。
“别碰!那上面有高压电!”
老厂长瞪了他一眼。“图纸我连夜画。明天进料组装。”
三天后。
大隆机械厂。
三条全新的彩色电视机流水线。拔地而起。
没有日本车间里那种一尘不染的无菌环境。
厂房顶部的大风扇呼呼转着。吹散了焊锡融化的松香白烟。
流水线两旁。
坐满了以前在钵兰街收保护费、看场子的古惑仔。
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工作服。
黄毛手里拿着电烙铁。手抖得像筛糠。
烙铁头冒着青烟。
“操。这锡丝怎么不往下滴?”黄毛骂了句脏话。
一滴滚烫的焊锡掉在他大腿上。烫穿了裤子。
“嘶——”他倒吸一口冷气。没敢跳起来。
生怕把手里那块娇贵的主板弄掉地上。扣他半个月的全勤奖。
傻强坐在流水线末端。
光头上冒着一层油汗。
他负责最后一步。测试显像管。
一台刚组装好的电视机顺着传送带滑过来。
傻强抓起一根黑色的电源线。插进墙上的插座。
按下开关。
“嗡——”
屏幕亮起。
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过。接着是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白雪花点。
伴随着刺耳的电流嘶嘶声。
“妈的。又是一台坏的。”
傻强烦躁地一巴掌拍在电视机顶盖上。
“砰!”
塑料外壳发出一声闷响。
奇迹发生了。
那巴掌拍下去的瞬间。屏幕上的雪花点消失了。
画面稳定下来。
清晰的色彩。红是红。绿是绿。
电视里正播着tVb的新闻。
“成了!”
傻强一蹦三尺高。
脑袋差点撞上头顶悬着的日光灯管。
“泰哥!大叔!出画面了!”
他破锣嗓子在车间里炸响。
流水线上的古惑仔全扔下手里的工具。
呼啦啦围了上来。
老厂长挤开人群。老花镜歪在鼻梁上。
他盯着屏幕上清晰的画面。色彩锐利。没有任何偏色。
“成了……”
老厂长眼眶红了。干枯的手指抚摸着电视机的边框。
“中国人。造出了自己的彩电。”
晚上八点。
全兴重工。董事长办公室。
厚重的双开红木门被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的防撞胶垫上。弹了回来。
阿泰和傻强两人。
哼哧哼哧地抬着一个硕大的纸箱子。
从外面挤进来。
大皮靴踩在波斯地毯上。嘎吱作响。
“贺董!”
陈永仁跟在后面。
他跑得太急。领带甩到了后背上。
手里死死攥着一张薄薄的成本核算单。纸张边缘被手汗沤得发软。
“放桌上。”贺云洲从文件里抬起头。
阿泰和傻强把纸箱重重顿在宽大的办公桌上。
“砰。”
实木桌面震颤。茶杯里的水晃了出来。
两人手忙脚乱地撕开纸箱封口。
粗暴地扯掉泡沫缓冲垫。
一台二十一寸的彩色电视机露了出来。
纯黑色的外壳。右下角印着两个白色的汉字。全兴。
贺云洲拿起桌上的遥控器。
按下红色电源键。
屏幕瞬间亮起。
画面清晰无比。色彩鲜艳。声音洪亮。
没有一丝杂音。
陈永仁双手撑在桌沿上。
身体前倾。死死盯着那台电视机。
他大口喘着气。肺管子像拉着破风箱。
金丝眼镜片后。一双眼睛红得像兔眼。
“贺董。”
陈永仁咽了口干沫。嗓子发涩。
他哆嗦着手。把那张成本核算单推到贺云洲面前。
纸页在红木桌面上摩擦。沙沙响。
“外壳开模。大隆自产芯片。”
陈永仁声音发颤。破了音。
“咱们的成本……”
他指着单子底部的红色数字。
手抖得停不下来。
“一千块。”
陈永仁抬起头。看着贺云洲。
“只有日本货的四分之一。”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电视机里传出的新闻播报声。
阿泰和傻强张大嘴。下巴快掉到了地上。
一千块造出来。日本人卖四千块。
这利润。比他们以前抢粉档来钱还快一百倍。
“贺董。”
陈永仁双手死死抓着桌子边缘。指甲泛白。
“咱们定价多少?”
“商场的柜台费很高。日本人在百货大楼的渠道卡得很死。”
贺云洲没看那张成本单。
他伸手。从西装内兜里摸出一支万宝龙钢笔。
拔开笔帽。
在陈永仁递过来的单子背面。
重重写下四个数字。
1999。
“两千块?”
陈永仁倒吸一口冷气。
“这可是洋品牌一半的价格!咱们这是要砸烂整个港岛家电市场的盘子啊!”
贺云洲把钢笔扔在桌上。当啷。
“既然是倾销。”
他靠向大班椅椅背。眼神冷厉如刀。
“就没打算给他们留活路。”
陈永仁急得直搓手。
“可是商场不给咱们上架啊。没有销售渠道。电视机造出来堆在仓库里。也是一堆废塑料。”
贺云洲嘴角扯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他看向阿泰。
“全兴起家。靠的是什么?”
阿泰挠了挠后脑勺。
“靠拳头?靠兄弟多?”
“靠下沉。”
贺云洲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笃。笃。
“不进他们的商场。”
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把货装车。”
“直接拉到屋村楼下。拉到大排档门口。”
贺云洲看着陈永仁。
“直接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