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瓷片扎破了虎口。
鲜血混着滚烫的茶水往下滴。
贺新没用手绢去擦。
他低头看着波斯地毯上洇出的暗红斑点。
半晌。
贺新抬起左手。按下电话座机的免提键。
红灯熄灭。
监听室里经理绝望的喘息声被切断。书房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紫檀香炉里的青烟在缓缓上升。
“阿福。”贺新声音有些沙哑。
门外一直候着的管家推门进来。脚步极轻。
看见贺新流血的右手,阿福脸色一变,刚想转身去拿急救箱。
贺新抬手拦住他。
“不用。”
贺新从大褂口袋里摸出一块白手帕。胡乱裹住伤口。
白布瞬间透出血色。
“去准备游艇。发请柬给全兴的贺先生。”
贺新靠在太师椅上。闭上眼睛。
“明早九点。我在外海请他喝早茶。”
阿福愣住了。
他跟了老爷子三十年,这是第一次见贺新在自己的地盘上低头。
没等他发问。
贺新摆了摆手。“按我说的做。”
第二天。上午九点。
澳门外海。阳光有些刺眼。海风带着浓重的腥味。
一艘三层高的超豪华游艇停在海面上。
没有开引擎。随着海浪微微起伏。
甲板上。站满了穿黑西装的保镖。
一个个腰间鼓鼓囊囊的。眼神像刀子一样盯着舷梯。
一艘白色的快艇劈开海浪,在游艇旁减速停靠。
贺云洲走上甲板。
他穿着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没系领带。海风吹乱了他的短发。
他身后跟着白月彤和阿泰。
阿泰光着膀子,只穿了件防弹背心。下山虎文身在阳光下分外扎眼。
他一上船,绿豆眼就恶狠狠地扫视着周围的保镖。大有一言不合就开干的架势。
贺云洲抬手,拍了下阿泰的肩膀。
“去下面等着。”
阿泰不情愿地哼了一声。带着几个全兴的安保退到下层甲板。
顶层观景舱。
三面全是防爆玻璃。外面的海景一览无余。
冷气机吹出凉爽的风。
贺新穿着一套浅色的麻布唐装。坐在茶几旁。
右手用干净的纱布包着,透出一点红痕。
他正在泡茶。左手动作很稳。
“贺先生。请坐。”贺新抬头。
贺云洲走过去。拉开藤椅坐下。
白月彤站在他身后,推了下银边眼镜。打开手里的文件夹。
贺新用镊子夹起一个白瓷茶杯,放在贺云洲面前。
倒上七分满的铁观音。
茶汤金黄。冒着热气。
“昨晚的事。让贺先生见笑了。”贺新端起自己的茶杯。
“我老了。脑子转不过弯。以为守着几张赌桌就能吃一辈子。”
他喝了口茶。咽下去。
“贺先生那五十个学生。比我场子里所有的荷官加起来都厉害。”
“我服。”
两个字。从这位赌王的嘴里吐出来。
没有不甘。只有生意人认清现实的果断。
贺云洲看着面前的茶杯。没动。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
“赌城是贺老先生的根。全兴只是过江龙。”
贺云洲声音平稳。
“昨晚抽走的那五千万。就当交个朋友。一分不少会退回葡京的账上。”
贺新握着茶杯的手一顿。
他抬头看着贺云洲。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五千万白送回来?
这年轻人不是来砸场子的。是来谈买卖的。
“贺先生。有什么条件?”贺新放下茶杯。
贺云洲从内兜里摸出一个银色防风打火机。
咔哒。盖子弹开。
他没点烟。只是在指间把玩着打火机。
“全兴重工,在九龙科技园烧钱。”
贺云洲看着打火机幽蓝的火苗。
“大隆的流水线,填海的工程队。每天睁开眼,就是一千万的流水出去。”
“我们需要海量的血。”
他盖上火机。发出脆响。
“贺老先生手里。最不缺的,就是血。”
贺新懂了。
赌场的钱。来得快,但见不得光。
每天几亿的灰产资金堆在金库里。他得找无数个地下钱庄和皮包公司去洗。
手续费高得离谱不说。还要随时防着IcAc和税务局查水表。
这笔钱。他也急需一个合法的池子装进去。
贺新看着贺云洲。
“贺先生想怎么装?”
贺云洲转头。
白月彤上前一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厚厚的计划书。
放在茶几上。
“全兴投资控股。”
贺云洲手指点在计划书封面上。
“贺老先生的资金。以风投的名义,合法进入全兴的账户。”
“钱投进澳门的基建项目里。建酒店,修路,开度假村。”
他盯着贺新的眼睛。
“工程全兴包了。建好的产业,你我五五分账。”
“洗出来的钱。干净得像刚印出来的纸钞。”
双赢。
这才是真正的商业逻辑。
用赌场的黑金。去喂饱重工这头吞金兽。
再用实业的合法外衣。把那些见不得光的脏钱,洗得一尘不染。
贺新看着那份计划书。
他甚至没翻开看里面的条款。
能想出昨晚那种降维打击手段的人。拟出的合同,绝对天衣无缝。
“好。”
贺新站起身。
伸出那只包着纱布的右手。
“贺先生。合作愉快。”
贺云洲也站起身。
握住贺新受伤的手。力度适中。
“合作愉快。”
下午两点。
澳门葡京大酒店。一层宴会厅。
消息放出去不到两小时。
港澳两地的媒体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倾巢出动。
几百个记者挤在隔离带外面。长枪短炮架在三脚架上。
闪光灯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谁都知道。昨晚全兴带人进赌场“算题”的事。
大家都以为两边要彻底撕破脸开战了。
结果。现在宣布要开联合发布会。
红木长桌上铺着绿色的绒布。
贺云洲和贺新并排坐着。
面前放着两份装订精美的合作协议。
贺云洲拿起桌上的派克金笔。
拧开笔帽。
在签名栏飞快签下名字。
贺新也签好字。两人交换文本。再次签名。
全过程不到三分钟。
几十亿的资金池。就这么被两支笔定下了走向。
“贺先生!请问全兴这次和贺家合作,主要涉及哪些领域?”
一个戴眼镜的记者扯着嗓子大喊。麦克风差点怼到保安脸上。
“贺老先生!听说全兴要在澳门大规模拿地。这是真的吗?”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贺新微笑着面对镜头。没说话。把场子交给了贺云洲。
这是他表达诚意的方式。
贺云洲放下钢笔。
笔杆磕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回答记者的问题。
站起身。系上西装的一粒纽扣。
转身。大步往宴会厅外走去。
白月彤和阿泰紧跟其后。
记者们面面相觑。快门声更密集了。
贺云洲走出酒店大堂。
外面阳光正好。海风吹来。
他径直走向停在门外的虎头奔。却没有上车。
而是绕过车身。走到海边护栏旁。
他单手扶着栏杆。
视线越过波光粼粼的海面。
远处。澳门半岛的大片荒地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那里只有几座孤零零的小赌场。周围全是长满杂草的烂泥滩。
贺云洲看着那片荒芜的地皮。
眼神渐渐变得深邃。像两口幽深的古井。
阿泰走过来。“老大。咱们回港岛?”
贺云洲没动。
海风吹乱了他的短发。
“赌场太小了。”
贺云洲抬起右手。
指着那片一望无际的黄土。
声音低沉。却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野心。
“我们要建一座超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