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志诚的手指死死扣在扳机护圈上。
指节崩出刺眼的惨白。
他盯着贺云洲那张挂着冷笑的脸,又看了一眼阴影里那台闪着红灯的阿莱摄影机。
“贺云洲!”
黄志诚咬牙切齿。牙齿摩擦出咯吱的声响。
“你拿警署当你的免费群演?”
他猛地举起手里的点三八左轮。枪口冲地。
手臂肌肉紧绷,恨不得把这块生铁直接砸在水泥地上。
贺云洲收回鼓掌的手。
单手插进西装裤兜。
“黄警司。警民合作。”贺云洲语气平稳。
“这部普法宣传片,我会在片尾鸣谢o记的大力支持。”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些还被按在泥水里的小弟。
“收队吧。别耽误我们剧组进度。”
黄志诚喉咙里像卡了一口生锈的铁钉。
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猛地把枪插回枪套。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撤!”
他转身,大步跨过地上的垃圾桶。皮靴踩在烂菜叶上,嘎吱作响。
几十名防暴警察松开手。收起警棍。
潮水般退出了这条酸臭的后巷。
傻强从泥水坑里爬起来。
光头上糊着半片西瓜皮。臭水顺着脸颊往下滴。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
手腕上还留着手铐勒出的红印。
“老大。”傻强凑过去,咧嘴笑。“我刚才那句台词,情绪饱满吧?”
“滚去洗脸。”贺云洲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
半个月后。
大隆机械厂的一间废弃库房。被临时改造成了剪辑室。
四台大功率排风扇呼呼转着。驱不散屋里浓重的劣质烟草味。
胶片剪接机发出咔哒咔哒的齿轮咬合声。
吹水达双眼熬得通红。布满血丝。
他盯着监视器。手指飞快地操作剪辑台。
《反黑风暴》(暂定名)杀青了。
没有武术指导。没有替身。
所有打戏全是这帮古惑仔真刀真枪的本色出演。
鼻青脸肿是真打出来的。骨折去医院打石膏也是真的。
那种隔着屏幕都能闻到的血腥味和底层恶臭,在胶片上呈现出令人窒息的真实感。
“贺董。剪完了。”
吹水达长出一口气。摘下头上的耳机。
脖子僵硬。他扭了扭,骨节发出两声脆响。
贺云洲坐在后排的折叠椅上。
手里端着一杯温开水。
“送去冲印。”他站起身。
“通知阿泰。全港院线,强排。”
八十年代末的港岛院线,被几大传统电影公司死死把持。
邵氏、嘉禾。
这些大公司只放自己拍的武侠片和风月片。外面的独立电影想挤进去,比登天还难。
但全兴重工,不讲规矩。
第二天。上午十点。
九龙最大的一家戏院门口。
戏院老板王胖子正躺在藤椅上摇蒲扇。
门口冷清。
五辆黑色的平治轿车突然在门口刹停。
轮胎在柏油路上拖出黑印。
车门推开。
二十个穿着紧身黑西装的壮汉走下来。皮鞋踩在台阶上,笃笃响。
带头的是阿泰。
右脸的刀疤在阳光下有些渗人。
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密码箱。
王胖子吓得手一抖。蒲扇掉在地上。
他挣扎着从藤椅上爬起来。满头大汗。
“泰哥……咱们这月规费交了啊……”
阿泰没理他。
走到售票窗口前。把密码箱重重拍在柜台上。
咔哒。箱子弹开。
里面全是红绿相间的港币。整整齐齐。
“这部戏。”阿泰从兜里掏出一盒录像带拷贝。
扔在钱堆上。
“明天首映。包你场子三天。”
阿泰粗糙的手指点在王胖子的胖鼻子上。
“排片率百分之百。不准放别人的片子。懂?”
王胖子看着那一箱现金。咽了口干沫。
“懂……懂。”
同样的一幕。在全港五十多家大大小小的戏院同时上演。
没有谈判。没有公关。
全兴的地推团队带着现金和西装暴徒的压迫感。直接用钱砸开了所有院线的大门。
首映前夜。
没有电视广告。没有铺天盖地的明星炒作。
深水埗。旺角。铜锣湾。
大街小巷的电线杆和报刊亭上。一夜之间贴满了海报。
海报风格粗糙。
暗红色的底色。像干涸的血。
正中央是阿泰的一张特写。
他躺在臭水沟里。左手被砍断,白骨森森。脸上的刀疤扭曲着,满是绝望和恐惧。
旁边用惨白的字体写着一行字:
《古惑仔的悲惨一生》。
副标题:混黑道,全家死绝。
这种反传统、充满惊悚感的硬核海报。瞬间抓住了市民的眼球。
以前的海报都是小马哥穿着风衣耍帅。
谁见过把黑帮拍得这么惨的?
首映日。晚上七点。
旺角金声戏院。
大厅里挤满了人。空气闷热,混杂着爆米花和劣质香水的味道。
不少人是看了海报,抱着看笑话的心态买票进来的。
“听说全兴那帮烂仔自己拍电影?”一个染着黄毛的青年咬着吸管。
“肯定是那种砍来砍去的烂片。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演出什么花。”
黄毛旁边的大叔啐了一口。“就当看猴戏了。”
放映厅灯光熄灭。
银幕亮起。没有全兴影业的华丽片头。
直接是一个摇晃的长镜头。
镜头里。傻强穿着破背心。
在一条阴暗的后巷里,为了抢一个放高利贷的摊位。被十几个对头拿着西瓜刀追砍。
刀砍在肉上的沉闷声。鲜血喷溅在砖墙上。
傻强惨叫着倒在垃圾堆里。
没有慢动作。没有英雄救美。
只有傻强倒在地上,痛哭流涕地求饶。屎尿齐流。
最终被对头一刀砍断了脚筋。
像条死狗一样被拖走。
放映厅里死一般寂静。
刚才还在嚼爆米花的黄毛。嘴巴半张着。
爆米花从嘴角掉出来。砸在裤裆上。他没察觉。
紧接着。剧情推进。
秋堤出场。
她演一个欠了高利贷的良家妇女。被黑帮抓进地下室逼债。
没有香艳的风月镜头。
只有冰冷的铁链。粗暴的殴打。
秋堤那张挂满泪痕、布满淤青的脸占据了整个大银幕。
她绝望的眼神。沙哑的惨叫。
演得太真了。
那种刻骨铭心的恐惧,直接刺穿了观众的神经。
后排的一个阿婆捂着心口。眼圈红了。
“作孽啊……这帮天杀的黑社会。”
电影最后一场戏。
阿泰演的黑帮头目。出狱后一身是病。
在深水埗的街头捡垃圾。
寒冬的雨夜。他缩在天桥底下的破纸箱里。
浑身发抖。咳出一口带血的浓痰。
旁边是一堆没人要的烂白菜叶。
镜头慢慢拉远。
阿泰闭上眼。停止了呼吸。
字幕打出:《港岛刑法》第三十条,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
全片结束。
放映厅的灯光亮起。
没有立刻爆发的掌声。
几百个观众坐在椅子上。后背全被冷汗浸透了。
太压抑了。太惨了。
这跟他们以前看的《英雄本色》完全不一样。
黑帮没有风衣。没有双枪。
只有断手断脚。只有家破人亡的绝望。
黄毛咽了口干沫。
他看着自己胳膊上刚纹的下山虎。突然觉得这纹身像一块烫手的烙铁。
他站起身。腿有点软。
“走……回家。”黄毛拉了把旁边的同伴。
“以后谁叫老子去收陀地,老子打断他的腿。”
口碑像病毒一样在港岛蔓延。
看完电影的街坊、古惑仔。全被这种极致的写实感震撼。
没人觉得这电影难看。
这种残忍的真实,反而激发了人们猎奇的心理。
各大戏院的售票窗口排起了长龙。
全兴重工总部。三楼。
董事长办公室。
冷气机吹着风。百叶窗拉着一半。
贺云洲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翻看着一份大隆机械厂的设备清单。
钢笔在纸上勾画。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皮鞋底重重砸在地板上。咚咚咚。
像一头失控的犀牛在狂奔。
“砰!”
办公室的门被一把推开。
门锁当场崩断。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爆响。
肥波像个肉球一样滚进门。
他跑得太急。直接扑在办公桌边缘。
胖手死死抓着桌沿。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
脸上的肥肉涨得通红。汗水顺着双下巴往下滴。砸在实木桌面上。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张折叠的打印纸。
纸张被手心的汗水浸湿了一大半。
“贺……贺董!”
肥波嗓子全哑了。破了音。
他哆嗦着手。把那张纸拍在贺云洲面前。
“爆了!”
肥波激动得语无伦次。胖手在半空乱舞。
“票房爆了!”
他指着那张纸上的红色数字。
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了。
“单日票房!七百万港币!”
肥波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啪的一声脆响。
“打破了港岛影史纪录!”
他喘着气。声音发抖。
“连李小龙当年的《猛龙过江》单日纪录。都给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