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洲的手指搭在协议封面上。
深蓝色的硬壳封皮,烫着索尼的银色徽标。
整整八十页。
装订处还压着精致的丝绸锁边。
他没翻开。
连看一眼目录的兴致都没有。
食指和拇指捏住封皮边缘。手腕轻轻一沉。
铁皮垃圾桶就靠在大班桌右侧。
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手腕向外一翻。
“当啷!”
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会议室里炸开。
厚重的协议书砸进桶底。
铁皮外壳剧烈震颤,发出两声空洞的回响。
铃木撑在桌沿上的双手猛地僵住。
指节泛出青白色。
他眼角狠狠抽搐了两下,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干净。
他身后的三个日本助理,身体同时前倾。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助理甚至伸出了手,想去垃圾桶里把协议捞出来。
脚下一绊,皮鞋踢在桌腿上。
发出沉闷的咚声。
没人想到贺云洲会扔得这么干脆。
像扔一团擦过机油的废抹布。
贺云洲靠向大班椅的高背。
双手平搭在暗红色的红木桌面上。
指骨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平整。
“核心技术。”
贺云洲开口。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冷硬的质感。
像生铁撞击在冻土上。
“概不外借。”
八个字。
没有顿挫,没有修饰。
平直地砸在长桌对面四个日本人的脸上。
铃木腾地站了起来。
动作太大,身后的大班椅被膝盖顶得向后滑开。
轮子在地毯上擦出粗糙的沙沙声。
“八嘎!”
一句母语脱口而出。
铃木两步跨到桌沿前,双手重重按在红木桌面上。
整个人往前探出半个身子。
领带歪在一边,露出了被汗水浸湿的衬衫领口。
“贺先生!”
铃木换成了粗糙生硬的英语。
语速极快,吐字带着压抑不住的尖利。
唾沫星子喷在光洁的桌面上。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
他手指狠狠点向脚边的垃圾桶。
指尖发颤。
“那是索尼总部的最高决议!是董事会给全兴唯一的体面!”
三个助理迅速在公文包里摸索。
掏出微型录音机和硬壳笔记本。
圆珠笔尖在纸面上划得沙沙响。
贺云洲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右手拉开抽屉,摸出一包白底红标的万宝路。
烟盒倒过来,磕出一根。
咬在嘴边。
银色防风打火机在指间翻转。
拇指下压。
“咔哒。”
幽蓝色的火苗蹿起半寸高。
点燃。
贺云洲吸了一口。
白色的烟雾在冷气流里翻卷,扑向对面的铃木。
隔着薄薄的烟幕。
贺云洲的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深潭。
铃木一把扯开风纪扣。
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凸起。
他感觉屋里的冷气根本压不住胸口乱窜的邪火。
他在亚洲跑了十几年谈判,从汉城到曼谷,那些当地电子厂的老板见了他,哪一个不是躬着身子递名片。
“十万台!”
铃木伸出一根手指,用力戳向空气。
“全兴m1在全亚洲一共才卖了多少台?十万台!”
他咬着后槽牙。
牙齿摩擦出咯吱的细响。
“你以为靠这十万台随身听,就能挑战大日本帝国的电子托拉斯?”
铃木抓起桌上的一只陶瓷烟灰缸,重重墩下。
“砰!”
茶水震出几滴,落在桌面上。
“明天上午九点!”
铃木身子压得更低,眼球布满血丝。
“索尼法务部的起诉书,会同时送到美国国际贸易委员会,送到布鲁塞尔的欧盟总部!”
他粗喘着气。
“全兴的微米级芯片,涉嫌盗用索尼的音频降噪协议!”
“只要337调查令一下!”
“你们运往鹿特丹、运往长滩港的集装箱货轮,全部会被当地海关就地扣押!”
他死死盯着贺云洲。
声音提高到了破音的边缘。
“三十天!”
“大隆机械厂堆积的塑料外壳,深城代工厂排队的几十万套电路板。”
铃木冷笑。
“全会变成废铁!”
“全兴每天要付几百万美金的违约金和仓储费!”
“我们养着全球最专业的两百名跨国诉讼大状!”
“光是打官司的卷宗,就能把你们全兴的法务部埋了!”
铃木收回手,整了整西装的翻领。
“我们会把你们的流动资金,全部拖死在法庭上。”
“让你们破产。”
他一字一顿。
“跪着求我们收购。”
贺云洲夹着烟。
烟灰烧到了两厘米长。
他没抖手,任由灰白的烟灰静静悬在空气中。
半晌。
他把烟嘴送到唇边,又吸了一口。
“说完了?”
贺云洲声音平缓。
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铃木愣住了。
双臂撑在桌上的力道莫名松了半分。
他见过愤怒的对手,见过拍桌子对骂的商人,甚至见过当场拔刀的亡命徒。
但他没见过这种反应。
像一块生铁,扔进滚水里,连个气泡都不冒。
贺云洲反手将烟蒂按进身旁的白瓷缸底。
用力一捻。
火星碎裂,熄灭。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两米宽的长桌。
落在铃木发红的鼻梁上。
“阿泰。”
贺云洲淡淡开口。
会议室的双开木门猛地被拉开。
阿泰站在门框正中间。
黑色的防暴战术背心紧紧勒着胸肌。
下山虎的刺青从脖颈一路蔓延到耳根。
手里拎着一根一尺半长的冷钢甩棍。
“咔。”
甩棍脱手甩出,三截钢管卡死。
在水泥地面上顿了一下。
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贺董。”阿泰粗着嗓门。
脚步迈进来,皮靴踩得地面发闷。
他斜着眼,盯着那四个穿深蓝西装的日本男人。
舌尖舔了一下发干的嘴唇。
贺云洲没看阿泰,手指指了指大门。
“送客。”
铃木身后的年轻助理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公文包撞在椅子腿上,里面的备用钢笔掉在地上。
骨碌碌滚进桌底。
助理没敢弯腰去捡。
铃木脸颊的皮肉抽动着。
他深吸了一口气,想把身上的西装抚平。
但额头的冷汗已经顺着鬓角滑下来,流进衣领里。
黏腻难受。
“贺先生。”
铃木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声音。
“你会为你今天的傲慢付出代价。”
贺云洲低头翻开面前的一份施工图纸。
连余光都没再分给他们半分。
铅笔在图纸上轻轻划出一道黑线。
铃木猛地转身。
“走!”
他低喝一声。
四个日本人快步走出会议室。
皮鞋鞋底砸在大理石走廊上,发出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由近及远。
接着是电梯门合上的叮咚声。
阿泰在门口啐了一口唾沫。
“呸,什么玩意儿。”
他收回甩棍,反手把厚重的木门关上。
门锁合拢。
会议室里只剩下窗外微弱的风声。
冷气机吹出的风有些发干。
陈永仁从椅子上站起来。
手心里全是汗,在西裤侧面蹭了两下。
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
他抬手推上去,指尖有些发硬。
“贺董。”
陈永仁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极低。
“铃木不是吓唬人。”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
“索尼在欧美有现成的法务同盟。”
“他们跟飞利浦、跟西门子都有交叉专利池。”
陈永仁指了指窗外的维港方向。
“全兴m1下周有一批货要走鹿特丹。”
“要是欧洲法院下了禁令,货物滞港,一天的违约金就是四百万港币。”
他胸口起伏着。
“咱们的流动资金全在深城二期工地上压着。”
“耗不起半年。”
贺云洲手里的铅笔没有停。
在图纸的预留孔位上画了个圈。
笔尖在纸面上摩擦,沙沙作响。
“他们要是不怕,就不会派人来港岛。”
贺云洲合上手头的图纸。
铅笔扔在桌面上。
滚了两圈,停住。
他站起身。
深灰色的西装下摆自然垂下。
他伸手,把敞开的一粒扣子扣紧。
布料绷直。
贺云洲走到那面落地窗前。
天空阴沉,灰黑色的云块压在中环的高楼顶端。
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几艘拖船正顶着风浪缓慢前行。
浪头拍在防波堤上,碎成一片惨白的泡沫。
他的眼神冷冽如刀。
没有一丝波澜。
“他们怕全兴把随身听卖成白菜价。”
“他们怕丢了整条产业链。”
贺云洲转过身。
背对着窗外翻涌的黑云。
“洋人习惯了用法律当刀子抢饭吃。”
他声音不高,却震得陈永仁耳膜发紧。
“那就陪他们在每个法庭上见血。”
贺云洲抬手。
按下了桌角内线电话的第一个红色按键。
免提的蜂鸣声响了一声。
“叫白月彤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