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德机场的接机通道外。
海风卷着湿热的飞机尾气扑面而来。
空气里满是刺鼻的航空煤油味。
白月彤拖着一个沉重的棕色皮箱走出来。
箱角有些磨损,露出里面的铜柳钉。
里面装着整整三十斤重的判决文书和公证材料。
她的手指被粗糙的提手勒出一道深红色的印子。
走下台阶时,脚踝发酸,身子晃了一下。
连着两天没怎么合眼,她眼眶周围漫着一圈淡淡的青色。
鼻梁上的银边眼镜往下滑了滑。
她抬起手指推上去。
视线穿过挡风玻璃的反光。
贵宾停车道边上,没有全兴安保平日常用的黑色面包车。
只有一辆漆黑的平治。
车门敞着。
贺云洲斜靠在车门旁,手里没点烟,只在指间翻转着一个银色打火机。
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
白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纽扣。
白月彤步子停了一下。
她以为会是阿泰或者某个公司司机来接机。
贺云洲看见了她。
他把火机揣进裤兜,迈开步子走过来。
皮鞋踩在发烫的柏油路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贺董。”白月彤停下,嗓音哑得厉害。
贺云洲没应声。
他伸手,直接握住那个沉甸甸的皮箱把手。
手臂肌肉随之绷紧。
“挺沉。”贺云洲单手把箱子拎起来,转身走向车尾。
后备箱弹开,皮箱被扔进去,砸出一声发闷的声响。
“上车。”
贺云洲替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车厢里的冷气扑出来,吹在白月彤满是冷汗的脖颈上。
她钻进车里,后背陷进真皮座椅。
连扣安全带的手指都在打滑。
贺云洲绕回驾驶座,打着火。
车子滑出机场通道。
窗外是九龙城寨密密麻麻的灰色楼房,像一片参差不齐的破旧牙齿。
“直接回科技园?”白月彤问,伸手去翻公文包里的案卷汇总。
“先不回。”贺云洲扶着方向盘,车速很快。
“去中环。”
白月彤眉头皱了下。
“律政司那边催着要结案备份,而且深城的代工合同——”
“合同跑不了。”贺云洲打断她。
他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听冰镇的豆奶,拉开拉环。
递过去。
金属罐身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贴在她发烫的手心里。
“先喝。”
车子顺着海底隧道钻进港岛。
停在中环皇后大道东的一处临街展厅门前。
全透光的玻璃幕墙擦得一尘不染,反着中环下午的烈日。
大门两侧立着劳斯莱斯的飞天女神立标。
车行经理穿着考究的燕尾服,小跑着迎出来。
贺云洲推门下车。
他走到副驾驶旁,指节敲了敲车窗玻璃。
白月彤推开车门下来,脚底的皮鞋踩在光洁的花岗岩地面上,有些打滑。
她跟着走进展厅正中央。
空气里弥漫着新车内饰特有的真皮和清漆味。
聚光灯正下方。
停着一辆双拼色的劳斯莱斯银刺。
车漆黑得发亮,腰线泛着银灰。
最扎眼的,是前车门靠右的位置。
那里用纯金冷压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徽记——天平与法槌的交叉图样。
全兴法务部的专属标记。
车行经理把托盘端到茶几边。
托盘里垫着厚红绒布,上面放着一把纯金打底的车钥匙。
贺云洲走过去,伸手抓起钥匙。
手腕一扬。
钥匙在半空划出一条弧线。
落在白月彤手边的玻璃茶几上。
“当啷。”
金属撞击玻璃,声音清脆。
白月彤低头看着那把钥匙,手指蜷缩了一下。
“贺董,这不合规矩。”
她声音很平,但指节有些发硬。
“法务部的年薪里包含奖金,这种重资产——”
“打赢两千四百万美金官司的人,不该坐出租车跑法庭。”
贺云洲打断她的话。
他走到车身旁,手掌在冰凉的车门上拍了两下。
“全兴给手下分钱,从不拖泥带水。”
“钥匙拿上。”
贺云洲转头看她,眉骨压得很低。
“这是你该拿的战利品。”
白月彤站在原地,吸了一口冷气。
展厅里的吊灯打在她发白的脸上。
她跟过中环不少大老板,赢了官司,那些富商会送支票,送珠宝,甚至用言语试探她的底线。
但贺云洲不同。
他把车送给她,像是在给前线的军官配发战刀。
冷硬,直接,不带一丝多余的客套。
她走上前,伸手抓起那把沉甸甸的金钥匙。
钥匙齿扣在掌心里,硌出清晰的痛感。
“谢谢贺董。”
当晚八点。
新界北,全兴大厦顶层。
第一百层的空中餐厅没有对外开放。
整个大厅只亮着四盏暗黄的壁灯。
狂风在双层防爆玻璃外撕扯,发出低沉的呼啸。
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在脚下平铺开来,车流像细碎的金砂。
长条餐桌两端。
贺云洲脱了西装外套,只穿一件黑衬衫。
他拿起玻璃水壶,倒了一杯温热的白开水。
推过长桌。
杯底蹭着白色台布,发出沙沙声。
“嗓子哑了,少喝红酒。”
白月彤面前放着一份五成熟的牛排。
她换了件宽松的米色毛衣,头发散下来,垂在肩头。
摘掉了眼镜,露出带着锋芒的眉眼。
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温水滑过干痛的喉咙,舒服了不少。
“啪。”
贺云洲甩过来一份蓝皮文件夹。
文件夹在台布上滑出半尺,撞在刀叉旁。
“看看。”贺云洲拿起刀叉,切开面前的牛肉。
暗红的肉汁渗出来。
白月彤翻开文件夹。
第一页就是全兴随身听的全球清算报表。
东京秋叶原,单周出货量十二万台。
汉城明洞,预售订单排到下个月。
欧洲十六个港口,扣押的货柜全部解封放行。
账户底部的净利润那一栏,是一长串的零。
折合港币,一百三十亿。
白月彤看着那个数字,手里的银叉顿住。
“这一仗打完,索尼在全亚洲的市占率掉了四成。”
她抬头,看着嚼着牛肉的男人。
“他们至少要赔出半年的研发预算。”
“研发?”
贺云洲咽下牛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他们没机会研发了。”
他靠向椅背,指节在桌沿上规律地敲击。
笃。笃。
“官司不是你一个人打赢的。”
“要是深城的流水线拿不出合格的芯片,要是大隆厂磨不出那些精密模具。”
贺云洲看着她。
“华盛顿的法官连案子都不会立。”
“法律是门面,车间的铁疙瘩才是底气。”
白月彤低着头。
她用银刀切下一小块牛肉。
刀刃擦过白瓷盘底,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把牛肉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这个男人身上没有中环精英那种虚伪的体面。
他野蛮,讲究实用,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扎在地上,砸出坑来。
她握着刀叉的手指松开又握紧。
那颗向来用条文和证据包裹的心脏,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跳得有些乱。
切牛排的银刀在瓷盘上发出一声微响。
“叮。”
白月彤放下刀叉。
抽出一张白餐巾,擦了擦嘴角。
她抬起头,眸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亮。
“随身听已经垄断了日韩,下一步全兴要打谁?”
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清晰。
贺云洲没马上回答。
他伸手拉过桌中央的一张白色棉质餐巾。
平铺在暗红色的实木桌面上。
接着,他从内兜摸出那支黑色的万宝龙钢笔。
拧开笔帽。
笔尖悬在餐巾上方,悬了一秒。
随后,黑色的墨水重重落在白布上。
笔尖划动。
沙沙的声音在寂静的顶层回荡。
他画了一个火柴盒大小的四方块。
方块上方,拉出一条细长微翘的黑线。
那是一根外置天线。
方块中间,点出了一排小格子,那是按键。
方块上方,是一块窄小的长方形屏幕。
墨水渗透了餐巾,在布料纤维里慢慢散开。
贺云洲收回钢笔。
把笔帽套回去,咔哒一声合紧。
他用指节敲了敲那个带着天线的黑方块。
眼神穿过玻璃窗,投向脚下深不见底的维港黑夜。
“随身听只是玩具。”
贺云洲声音沙哑,带着一股生铁般的冷意。
“我要做能装在口袋里打电话、发信息的真正终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