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司烬一下课就跑了,丢下一句“人有三急”,像一阵风一样从后门刮了出去。
阮予眠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的座位已经空了,只剩下椅背还微微晃着,像一个还没说完就断掉的句子。
然后老杨出现在前门:“予眠,来办公室一趟。”
阮予眠跟着老杨走进办公室。
老杨的办公室不大,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油亮的光。
阮予眠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有些拘束。
老杨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而是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在聊一件平常事。
“下学期就高三了,”老杨开口,语气是那种不带压力的、像在聊今天天气一样的平缓,“有没有想过高考之后去哪?”
阮予眠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他想过吗?好像没有。日子过得太用力了,用力到没有余力去规划更远的地方。
他摇了摇头。
老杨没有追问,换了一个方向:“裴司烬呢?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想去哪?”
阮予眠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也没有问过,他甚至连想都没敢想。裴司烬的落点是计划好的,而他还在学怎么看见明天的太阳。
这两件事之间隔着一道他跨不过去的距离。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老杨看着他,没有继续追问。他顿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说:“前两天你父亲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阮予眠的背脊几乎是瞬间挺直了,手心开始出汗。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像在等一个判决。
“……他说什么了?”
老杨看着他,目光里带着那种教书多年练出来的、不急不缓的观察:“没什么。就问问你在学校的表现。有没有适应,和同学相处得怎么样。”
阮予眠没有接话。老杨也没有继续深入,他教书二十多年了,一个前两年从来没打过电话的家长突然主动联系,他心里大概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阮予眠身上肯定有事,但一个正在读高中的孩子,自尊心比什么都脆。
他没有追问,转而聊回主题:“你最近上课有点心不在焉。”
阮予眠听到这句话先是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没想到老师一直在关注他。他确实是心不在焉,他脑子里在转着别的东西,在想怎么开口,在想怎么告诉一个人他的心意,在想那些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勇气去想的事。
他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老师。”
老杨摆摆手:“我不是要说教什么。我是想说,如果觉得累了,可以给你批两天假。”
阮予眠摇了摇头。他不想请假,请假意味着什么屏幕前的大家都知道,所以他宁可坐在教室里走神,也不想被那个缺席提醒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
“不用。”他说,声音不大,但语气比刚才稳了一些,“我不累。”
老杨看着他,没有拆穿,点了点头。
阮予眠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老杨的声音:“予眠。”他回过头。“有事可以来找我。不一定是要说学习的事。”
阮予眠顿了一下,然后点了一下头。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空荡荡的。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铺开一片暖色的光,像是把刚才那句话也一起晾晒了。
他慢慢走着,心里还在想着父亲的电话和老师的话。那些话让他觉得心里有一些暖。
然后他听到了走廊拐角传来的笑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混在一起的声音,有男有女,闹哄哄的。
他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看到了裴司烬。
裴司烬站在几个人中间,不知道在说什么,周围的人笑得东倒西歪。他也笑着,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是那种很放松的、属于“人群里的裴司烬”的笑。
阮予眠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硌了一下。他站在走廊那一头,看着那一幕,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参与过那样的裴司烬。
他和裴司烬之间,隔着一道他还没想好该怎么跨过去的距离,而那道距离在那一刻被照得很亮。
裴司烬转头看到了他。他看到眠眠站在那里,不近不远,像一道安静的影子,瞬间收了笑,像是想走过来。
但下一秒,他看到眠眠收回了视线,转身走了,动作不快,但也没有停顿。
裴司烬的笑容凝固了一秒,然后他丢下一句“我有事”,拨开人群追了上去。身后的人还在喊“裴哥你去哪儿”,他没有回头。
阮予眠推开楼梯间的门,闪身进去。楼梯间很安静,光线有些暗,空气中浮着灰尘,像一个被遗忘的空间。
他靠在墙上,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像被搅乱了一样。
他想起刚才那群人围着裴司烬笑的样子,想起自己站在走廊另一头看着他的样子,想起他昨天晚上看了很久的帖子,想起那些网友提的建议。
他以为自己可以了,以为那些方法他已经选好了一条路,就差迈出那一步了。可是现在他发现,他还在原地。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自信,想去回应司烬。
司烬有那么多朋友,有那么多可以笑得开怀的瞬间,而他只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站在角落里看着他的人。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他还没说出口的那句话,是他整个人都不在那个可以和他并肩大笑的世界里。
蜗牛缩回壳里,不需要理由,他就是这样的人。遇到一点风吹草动,就会缩回去。他以为自己可以迈出那一步了,可现在他发现,他的壳还在。
楼梯间的门被推开了。裴司烬站在门口,喘着气,看着靠在墙上的阮予眠。
“……你跑什么?”
阮予眠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没有跑。”
“你看到我就走了。”
阮予眠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你那边人很多。”
裴司烬愣了一下,像在消化这句话。他看着眠眠靠在墙上的样子,低着头,像一只缩回了壳里的蜗牛,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他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走过去,和他并肩靠在墙上,然后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阮予眠的手背。
阮予眠的睫毛动了一下。
“……下次你就站在那里,”裴司烬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楼梯间里,很清晰,“我会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