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予眠走进了一片森林。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进来的,也不知道这是哪里。脚下是潮湿的泥土,空气里有一股苔藓和腐叶的味道。
他抬头望了一眼,树冠密密匝匝地拢在头顶,光透不下来,整个林子沉在一片暗沉沉的灰绿色里。
他低下头,看见地上铺满了纸币。白色的,从脚边一直铺到远处,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风从林子深处卷过来,把那些纸币吹起来,打着旋扑向他。他抬起手挡在脸前,纸币打在手臂上、肩上、头发上,潮湿的,冰冷的,像许多只手在拍他。
风停了。
他放下手,看见了棺材。一口一口,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从近处一直排到远处,多得数不清。那些棺材盖是开着的。他不想看,但他的眼睛停不下来。
最近的棺材里躺着一个老人,面容平静,像是睡着了。旁边那口棺材里躺着一个年轻人,没有了头,只剩下一个平整的颈部截面。再旁边那口,只有一颗头,眼睛睁着,看着他。
他不想再往里面走了,但他的脚不听使唤。
他往前走着。棺材从他两侧缓缓向后退去,像一条正在展开的、没有尽头的长廊。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那些声音从棺材之间传过来,低低的,碎碎的,像很多人在窃窃私语。
【胆小鬼。】
【害人精。】
【废物。】
【没用的东西。】
他不想听。他想捂住耳朵,但手抬不起来。那些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近,像一群看不见的人围着他,贴着他的耳朵说话。他想跑,脚却迈不开。
然后——
【不得好死!!】
那道声音凄厉得像一把刀,从那些碎语中劈开一条口子。他被钉在原地,浑身僵硬,心脏被什么东西猛攥了一下。
他看到前面忽然出现了一片黑色。那些触手从棺材之间的缝隙里涌出来,慢慢地、试探着伸向他,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触角。
他下意识退了一步。触手停了一瞬。然后它们以一种他根本来不及反应的速度朝他射过来,有的穿过他的身体,有的缠住他的手脚,有的捂住他的嘴。
他被钉在原地,触手在他体内盘踞,像另一种脉搏,在他身体里跳。
他渐渐放弃了挣扎。
就在他快要被拖进那片黑暗的时候,一道力量忽然拽住了他。有人拉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扯。那些触手像被什么烫到了,纷纷从他身上退散,消失在空气中。
他抬起头,看到了那张脸。
是司烬。
他站在几步外,穿着那天出门时穿的浅色外套,头发有些凌乱,但脸上带着笑,像他平时那样,眼睛弯弯的,嘴角微微翘着。他伸出手,像是在说“过来”。
阮予眠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想喊他的名字,想扑过去抱住他,想确认他是真的。他往前冲了一步——
那些触手又出现了。从司烬脚下的地面裂开,从周围的棺材缝隙里涌出来,缠住司烬的手腕、脚踝、腰。他来不及反应,司烬就被它们拖向那片黑暗的深处。
“司烬!!”
予眠追上去。他拼尽全力跑,但那片深渊始终在前方几步远的地方,怎么也够不到。他跑得越快,距离就越远。
他嘶哑地喊那个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
触手散去了。深渊也散去了。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地方,面前出现了一口棺材。
棺材盖是开着的。他往下看。
裴司烬躺在里面。浑身是血,脸色苍白。身体是碎的,像被拼凑过、又被人随手打碎了。衣服被血浸透了,胸口塌陷,一只手的角度不太自然,像是断成了两截。
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然后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是白色的。监护仪在响,声音又尖又急。他张着嘴,吸不进足够的空气,胸口在剧烈地起伏,像有人把他的氧气抽走了。
手指在痉挛,五指不受控制地蜷曲着,手腕绷成一个不太自然的弧度,他试着动一动,指尖却毫无反应。
护士冲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是阮予眠正在大口大口地喘气,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青,喉咙里发出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的声音。
“呼吸性碱中毒——去叫医生!”
他被人扶起来,有人往他口鼻罩了一个纸杯,让他对着纸杯呼吸。他试了几次,吸进去的气还是太急太浅。他还在抖,手还在痉挛。
医生跑进来了。有人按住了他,有人在说什么,声音很远。
他被扶着重新躺下。有人拿来了药,有人把针头重新扎进他血管里。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看着那些灯管在头顶晃动。他还在喘,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落在枕头上。
他的手指在慢慢恢复知觉,但那阵痉挛的余韵还没过去。他整个人在发抖。他想说话,但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医生看了他一眼,对护士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大概是“镇静”。针头推入血管的瞬间,那阵剧烈的喘息慢慢缓和下来。
他闭上眼睛。梦里那张脸还留在脑海里,怎么都抹不掉。
这个梦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他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梦。以前那些梦是模糊的、零碎的,醒来之后只剩下一些边角。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太清晰了。
森林,纸币,棺材,触手,还有司烬。每一帧都清清楚楚,像是有人特意排演给他看的。
如果这不仅仅是梦呢。如果他继续靠近司烬,司烬就真的会变成那个样子呢。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进他脑子里,迅速扎根。它不需要太多养分,只要一点点的恐惧,就能长得铺天盖地。
孙炜恨他。林柏远恨他。那些人都是冲着他来的。司烬本来可以什么事都没有的。如果他没有出现在司烬的生活里。他会好好活着,好好去海边旅行,好好的度过一个暑假。
是他把那些东西带到了司烬身边。那些人想砸的是他,司烬只是正好站在了他旁边。
梦里的那个画面又浮上来,裴司烬浑身是血地躺在棺材里。他的手指又开始抖了。他把手缩进被子里,攥着床单。
不能靠近他了。
这个念头清晰得不像是一个念头,更像是一道命令。不能靠近司烬了。他会害死他的。
司烬这一次没有死,是因为运气好。花盆没有正正砸到头顶,抢救及时,医生高明。可下次呢。下下次呢。如果那些人不肯放过他,如果那些恨意一直追着他,那司烬只要站在他旁边,就永远有下一次。
他不能赌。他拿什么赌。
他想起IcU里那双温热的手,比他自己手心的温度还要暖。他握着它的时候,心里有过一点很短暂的、不敢承认的踏实。
此刻他躺在封闭病房的床上,药效让他发困,身体却一阵一阵地发冷。他不能再握住那双手了。他不能再去IcU了。他不能再见司烬了。
等他出去了,他应该离司烬远一点。不给他发消息。不去他家。不去海边。不穿同款衣服。不一起走那条路。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司烬会难过吧。司烬会问他为什么。他不能解释。他解释不了。
他不能告诉司烬,我离你远一点,是因为我怕我害死你。
这句话太荒唐了,荒唐到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说出口。可他真的相信。从梦里醒来的那一刻起,他就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