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领航者8x8的灰色车身拉出一道长长的斜影。
晚上六点，白水镇营地。
空气里飘着卡式炉煎五花肉的油脂味。
老王咬着手电筒，站在用白灰画线的车位边缘，两只手在空中比划。
“倒！再往左打一把！好，回正！”
气刹长啸。十六吨的巨兽稳稳停在六号大车位里。
顾野推开车门跳下来。
左边紧挨着的五号位，扎着一顶奶白色的金字塔帐篷。
一个穿着条纹围裙的男人正拿夹子翻动烤肉。旁边，五六岁的小男孩蹲在地上，拿树枝戳着泥巴。
帐篷的地钉，堪堪卡在两个车位的白线上。
顾野绕到车身左侧。
如果按下控制面板上的“左侧扩展”键，车体中段会向外横推一米。
那一米的空间展开后，车里的客厅会变得像一套精装公寓。
但外推的金属舱底板，绝对会悬停在隔壁男人的折叠椅正上方。
“大哥。”顾野走过去，指了指地上的白线，“我这车有个侧拓舱，推出来有点占地方。你们这帐篷，能不能往旁边挪两米？”
男人停下夹肉的动作，看了一眼顾野，又抬头看那台像城墙一样的重卡。
“挪不了。”男人用毛巾擦了擦手，“地布铺了，充气床垫也打满气了。这位置我们上个月就订好了。”
“我替你们把今晚的营位费交了。”顾野摸出手机，“算补偿你们重新打地钉的功夫。行吗？”
男人皱了下眉。
“兄弟，不是钱的事。我老婆在帐篷里哄老二睡觉，现在拔钉子拆帐篷，一晚上都消停不了。”
男人拿夹子敲了敲烤炉边缘。
“大车停下了，旁边的人也得过日子。”
顾野按在屏幕上的拇指停住了。
对方说得没错。
他买得起营位，但买不到别人老婆孩子的睡眠时间。
“顾野。”苏清月背着双肩包从车上下来。
她看了一眼帐篷的方位，走到顾野旁边。
“扩展舱如果硬推出来，他们的烤肉油烟会直接抽进我们的侧窗换气扇里。”
她没顾忌老王在场，直接给建议。
“退一步吧。车身整体往前挪半米，车头斜过去三十度。不开扩展舱，只用基础状态。”
顾野转头看着苏清月。
这是两人上车以来，她第一次对他的驻车计划提出完整的反对意见。
理智，而且切中要害。
“行。”顾野没啰嗦。
他转身爬上驾驶室。启动引擎，挂挡。
沉重的车头微微向右偏转，往前滑行了半米。
重新降下液压支腿。车身倾斜了一个角度，把左侧的空间彻底让了出来。
回到车厢。
顾野没有碰那个侧拓开关。
没展开的客厅依然宽敞。U型真皮卡座坐下两个人绰绰有余，升降桌上的水杯纹丝不动。
厨房的水槽完全够用，主卧和吊铺的两处休息区互不干扰。
满级的装备，并不意味着每一次驻车都要像孔雀开屏一样全副武装。
车窗外传来脚步声。
隔壁那个男人端着个不锈钢盆，准备去营地水槽洗碗。
路过车窗前，他停下脚步，冲着外推窗里的顾野扬了扬下巴。
“谢了啊兄弟。没拿大车屁股压我们。”
男人端着盆，随口补了一句。
“明天早上要是起得早，你们可以顺着营地后头那条石子路往山上走。那有个野湖，没游客，水干净得很。”
说完，男人转身走了。
没有追着要联系方式，也没有对着这台千万级房车膜拜。人家有自己的周末要过。
苏清月坐在餐桌前，翻开那个巴掌大的硬抄本。
她拿水笔在今天的记录下方加了一行字：
“隐形成本：营地边界协调时间，十五分钟。”
顾野端着两杯刚接的温水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手边。
“我以为你会记一条‘大车惹人嫌’。”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苏清月拔下笔帽。
“我之前的调研表格，确实把十二米以上的房车直接判了死刑。标记的是‘不便通行’。”
她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
“但我忽略了车里的状态。不用找公厕，不用睡潮湿的招待所床单。从生活质量算，这十六吨重得有价值。”
她合上本子。
两人的认知在这一刻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不是谁听谁的，是平等的经验交换。
夜深了。
营地里的说话声渐渐低下去，只有秋虫在草丛里干嚎。
顾野靠在主卧的靠枕上，刷着手机。
下午苏清月剪的那段“绕路视频”，两小时前发在了新注册的账号上。
没有滤镜，只有真实的路况记录和顾野查地图的背影。
播放量没爆，但评论区很干净，全是在讨论真实路况的自驾车友。
后台私信图标亮着红点。
顾野点开。
一个认证为“星途连锁营地品牌公关”的账号发来了一段长文。
“顾先生您好，看了您的真实旅居记录，我们非常欣赏。”
“我们诚邀您前往位于南湖风景区的星途旗舰营地体验。为您免费提供最高规格的超级VIp车位，水电全包。”
顾野挑了下眉。
手指往下滑。
长文底下，附带了一份pdF格式的《内容合作体验协议》。
他点开文件，放大。
目光停在第四条加粗的黑体字上：
“条款4：乙方在体验期间拍摄的所有视频、图文素材，在公开发布前，须经由甲方品牌部进行提前审看。甲方有权要求删改不利于营地形象的内容。”
屏幕的冷光打在顾野的脸上。
他盯着“提前审看”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