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没亮,南市的粥棚前就挤满了人。
昨夜曹家开库的消息已经传遍陈留。有人说曹氏这次是真押了家底,有人说曹操疯了,也有人说董卓的刀还在洛阳,陈留人不该先把自己送到刀口上。
可真正让众人闭不上嘴的,不是曹家的库门,而是南市木架上新贴出来的三张榜。
第一张,是义粮账。写明今日发多少粟,出自曹氏库多少,卫氏粮仓多少,每一石都列得清清楚楚。
第二张,是军眷册。凡愿入伍者,先记家中人口。战死者给抚恤,伤残者给口粮,家中老幼不得无人照看。
第三张,最刺眼。
那是董卓的悬赏榜。
朱墨还没干透,字却狠得像刀。曹操,欺君逆贼,刺相国不成,逃窜陈留。得其首级者,赏千金,封侯;藏匿从逆者,夷三族。
百姓看见前两张榜时,心里还热。看见第三张榜时,脚底先凉了。
有人低声道:“这、这东西也贴出来?这不是把祸往陈留城里招吗?”
又有人抱紧粮袋:“董卓说藏匿从逆者夷三族。咱们今日领了曹家的粮,会不会也算藏匿?”
人群一乱,昨日前来挑事的几张熟脸又冒了出来。
一个瘦高汉子挤到前头,指着悬赏榜大声喊:“诸位都看见了吧?董卓已经点名要曹操的头!跟着他,就是跟董卓作对!你们今日拿一袋粟,明日全家都得跟着陪葬!”
这话好懂,也最吓人。
不少人下意识往后退。刚刚排到军册前的几个青壮,也把手缩了回去。
曹安急得脸都红了:“公子,这榜贴早了吧?这不是替董卓吓人吗?”
曹操站在木架旁,没有急着开口。
他等那瘦高汉子喊完,又等人群的乱声起到最高,才抬手指了指悬赏榜上“赏千金,封侯”六个字。
“诸位看清楚。”
南市慢慢安静下来。
曹操的声音不高,却稳得像压在案上的铁尺。
“昨日有人说,曹某刺董是假,夺名是真。”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下。
那些原本想起哄的人,嗓子反而卡住了。
曹操笑了笑:“若刺董是假,董卓为何拿千金买我的头?”
人群里有人愣住。
曹操又问:“若曹某与董卓暗通,董卓为何说藏匿曹操者夷三族?”
这句话落下,前头几个百姓互相看了一眼。
道理其实很简单。
袁术说曹操是假的,董卓却拿真金白银要曹操的命。一个在酸枣动嘴,一个在洛阳悬赏。谁更急,谁更恨,一眼就能看出来。
曹安眼睛一亮,立刻接话:“对啊!袁公路嘴上说我家公子是假刺董,董卓却恨不得把公子剁了。到底谁在说假话,还用想吗?”
百姓中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声一出来,刚才那股怕意就散了一半。
那瘦高汉子脸色一变,又喊:“董卓要杀他是真的,可你们也要被牵连是真的!他曹孟德有名有姓,死了也能留名,你们呢?你们不过是给他填坑的命!”
这话又扎中了人心。
曹操没有反驳,只从曹仁手里接过一枚木牌,举给众人看。
“所以今日还是三句话。”
他把木牌放在案上。
“怕的,领粮回家,不入军册。”
又拿起第二枚。
“愿意的,先记家口,明日验名。”
第三枚落下时,木案轻响。
“想借曹字旗欺民、逼民、骗民者,斩。”
三个“者”字,一个比一个稳。
那瘦高汉子还想开口,典韦已经把铁戟往地上一顿。
地面震了一下。
曹操看了典韦一眼:“别吓百姓。”
典韦闷声道:“俺只吓不算百姓的人。”
这句太直,反而惹得不少人低笑。
人群刚松下来,南市街尾忽然又乱了。
一个披着破蓑衣的男人猛地从人群里窜出,手里寒光一闪,直扑木案后的曹操。
“曹贼首级在此!”
喊声刚起,人还没扑到案前,就被一只大手按住后颈,整个人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典韦弯着腰,像抓鸡一样把他提起来。
男人手里的短刀掉在地上,刀柄上还绑着一小片悬赏榜的朱布。
南市瞬间炸开。
曹安吓出一身冷汗,随后大怒:“好啊,真有来领赏的!”
夏侯渊从街侧翻身下马,把两名同伙也扔到案前。那两人一个藏着绳索,一个怀里揣着董卓悬榜的抄本,抄本边角还盖着西凉军中的小印。
曹仁蹲下看了一眼:“不是普通流民。手上有马缰茧,脚下穿的是军靴改的布鞋。”
陈宫接过抄本,翻到背面,冷声道:“董卓的人。”
那披蓑衣的男人抬起头,满嘴是血,却还硬笑:“曹操,董相国要你的头!你有胆刺董,今日也该有胆受死!”
曹操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董卓给你多少?”
男人咬牙不答。
曹操又问:“千金?封侯?还是许你一条活路?”
男人眼神晃了一下。
曹操看明白了。
“看来是活路。”
他转身面向众人。
“看见了吗?董卓的榜,不只是吓陈留百姓,也是逼这些旧兵来杀我。董卓在洛阳怕我,所以他不敢等我起兵。”
这句话比任何解释都好懂。
董卓怕曹操。
所以悬赏。
所以派人。
所以急。
百姓看着地上的短刀,再看木架上的悬赏榜,刚才那点怀疑彻底变了味。
一个壮汉忽然走到军册前,把手按进朱泥里。
“我入伍。”
他按下手印,又回头看向身后。
“我不懂什么酸枣诸公,也不懂袁氏曹氏。我只懂一件事,董卓越想杀曹公,说明曹公越该活。”
这话粗,却有力。
第二个人走出来。
第三个人也走出来。
昨日那个名叫阿衡的瘦少年排在后面,手里还攥着木牌。他没有挤,只把背挺得很直。
夏侯惇看了他一眼:“想清楚了?”
阿衡点头:“想了一夜。”
“怕不怕?”
“怕。”
“怕还来?”
阿衡看向悬赏榜:“董卓也怕,所以我来了。”
夏侯惇难得笑了一下。
“去那边,先吃饭。”
阿衡愣住:“不是验名?”
“饿成这样,枪都拿不稳,验什么名?”夏侯惇把他往粥棚方向一推,“吃完再来挨揍。”
周围人又笑。
这一笑,南市终于活了。
曹仁命人把三名刺客绑到木架前,当众搜身,搜出的军牌、抄榜、短刀全摆在案上。曹操没有让百姓私刑,也没有把人拖进暗处。
“董卓派人刺我,按军法斩。”
他说得很平静。
“但今日斩的不是怕死之人,是替董卓拿刀吓陈留的人。”
曹仁拱手:“明白。”
刀落得很快。
血没有溅到粮册上。曹仁提前让人铺了草席,也提前让人把百姓拦在三步之外。杀人要立威,但不能让南市变成屠场。
这一点,陈宫看得最清楚。
他原本以为曹操会借刺客大开杀戒,可曹操只是把该杀的人杀了,把该给人看的证据摆出来,然后继续发粮,继续验名,继续登记家眷。
乱世里,最吓人的不是杀人。
是杀完人之后,秩序还能继续。
到午后,南市军册上多了七十三个名字。粮册上的户数也多了许多,可退走的人并不丢脸。曹操没有派人追问,更没有收回粮袋。
有人不愿入伍,却在离开前给木架磕了一个头。
“曹公,我家就一个儿子,不能去打仗。可这袋粮,我记着。”
曹操点头:“活着,也是陈留的功劳。”
那人眼眶一红,背着粮走了。
曹安站在旁边,声音低了些:“公子,你真让他们走啊?”
“强留下来的人,上了战场先跑。”
曹操看着军册上的新名字。
“愿意留下的人,才会替你守旗。”
陈宫轻声道:“今日之后,袁术那几句话在陈留没用了。”
“在酸枣还有用。”曹操道。
陈宫一怔。
曹操把董卓悬赏榜收起一份,让曹福封好。
“所以留着。将来袁公路若再问我刺董是真是假,我就把董卓的榜摆到他面前。”
曹安笑得肩膀直抖:“袁公路辛苦造谣,董卓连夜拆台。一个负责骂,一个负责证明,配合得还挺好。”
就连陈宫也没忍住笑了一声。
可这笑声没能持续太久。
傍晚时分,城西斥候又送来消息。
董卓的悬赏榜不止一处。陈留西道、北亭、汴水渡口,全都贴了榜。更麻烦的是,有一支从洛阳方向逃出来的残兵,正沿着西道往陈留来。
“残兵多少?”夏侯渊问。
“看不准。十几骑在前,后头还有步卒。衣甲破烂,像北军旧部。”
夏侯惇眉头一皱:“北军旧部?”
曹仁立刻道:“可能是真投,也可能是董卓的探子。”
曹操看着西边渐沉的日头。
那片天色像被火烧过,红得很脏。
“开西门外小营。”
曹操道。
“不给进城,先给饭,后验人。”
曹安问:“若是探子呢?”
曹操拿起那张董卓悬榜,轻轻一折。
“那就让他们看看,陈留的饭好吃,陈留的刀也快。”
入夜前,第一队残骑到了陈留西门外。
为首那人衣甲裂开,肩头插着半截断箭,翻身下马时差点跪倒。可他还是把一面破烂的北军小旗举了起来。
“我等不领赏。”
他抬头望向城头,声音嘶哑。
“我等从洛阳逃来,只问一句。”
“曹孟德敢收旧军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