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鬼！最后那一下棋子居然全往天花板上掉，把我的脑子都转晕了！”
理查德看着自己屏幕上跳出的灰暗【惜败】字样，哪肯就这么善罢甘休。
这位在商场上向来只有他占别人便宜的英国富豪把脖子一梗，伸手又从牛仔裤后兜的皮夹里抽出两张五十英镑的钞票，啪地拍在防静电胶垫上：
“不行！刚才是我第一次见这种中国红纸的消除效果，一时大意着了你的道！卡特小姐，咱们三局两胜！这回我押一百英镑，我要把我失去的连本带利都赢回来！”
墨菲正处在绝地翻盘的亢奋劲头上，把刚赢来的钞票往相机包外袋里一塞，挑起眉梢应战：“来就来！今天本小姐也尝尝劫富济贫的滋味！”
两人谁也没管站在旁边的东道主，低着头同时按下了重开键。
这一打起来，方才还带着几分试探手感的两人彻底卯上了劲。
足足鏖战了十多分钟，最终还是常年跟各类硬核街机打交道的墨菲眼力更毒、手速更快，在决胜局的突然死亡加赛阶段以一记干脆利落的四连桃花消除完成终结，最终以二比一的比分险胜了这位维珍掌门人。
“呼……赢了！”
墨菲长长吐出一口气，意犹未尽地将掌机平放在台面上，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左手大拇指，额角不知不觉已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微汗：
“太邪门了……这玩意儿简直比酒精和尼古丁还让人上瘾！明明只是最简单的图案消除，可一旦跟面对面的活人连上线互相对抗起来，那种该死的胜负欲，让人手指头搭上去就根本停不下来！”
理查德非但没有输钱的懊恼，反而更加高兴起来。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安静旁观的徐子游，连珠炮似地追问道：
“徐！这根联机线简直是天才的发明！你快老实告诉我，今年五月份要在欧洲上市的《FIFA足球经理2》，是不是也能用这根线在两台掌机之间联机踢球？！”
徐子游看着已经自己把商业逻辑顺过来的理查德，含笑点头：
“不仅能两台掌机面对面联机对战，我们还在《FIFA足球经理2》里写好了跨端数据同步协议。玩家在家里用世嘉md主机练出来的主力阵容，只要插上线缆，就能原样拷进这台曜界掌机里揣着出门。不管是在酒馆吧台上直接找人对插掌机单挑，还是把掌机里的球队导进酒馆的电视主机里继续打联赛，都可以实现。”
得到肯定答复的理查德，脑子里瞬间浮现出合作酒馆里那帮红眼球迷疯狂抢购球星卡和掌机的画面，当下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他低头宝贝似地摩挲着插在掌机顶部的连接线插头，指腹擦过注塑外壳的防滑棱线时，忽然敏锐地发现，那枚扁平塑料插头的背面居然还预留着一个带金属防尘盖的母座凹槽，不由得好奇问道：“等等，徐，你这插头屁股后面怎么还有个插孔？难不成还能再接第三台机器？”
“何止是第三台，四台一起也没任何问题！”
徐子游伸手捏住那枚插头，用指尖轻轻挑开背面的防尘小盖。
不同于前两天他带去东京向世嘉演示跨平台传输的那根串行线，今晚拿出来的这根掌机专用联机线，两端插头借鉴了工业仪器常见的菊花链子母叠插结构。
插头正面是九针公头，用于插入掌机顶部的扩展口；而插头背面的塑料壳体上，则同步内嵌了一组并联的九孔母座。
当第三名玩家想要加入战局时，根本不需要拔掉前两个人的连接线，直接拿第二根线的公头，顺着第一根线插头的背面叠插进去，就能在底层串口总线上完成多机串联。
“还能四个人一块儿玩？也是打《消消乐》吗？”
墨菲闻言一愣，职业敏感度让她觉得这个结构背后肯定不简单。
“不，换个更适合四个人坐在一块儿勾心斗角的东西。”
徐子游笑了笑，看了一眼屋子角落茶水区那张平时供工程师们喝咖啡讨论图纸的木质四方小桌，朝身旁的苏清妍递了个眼色：
“站着玩了半天，两位也累了。咱们去那边坐下，正好四个人凑一桌。”
苏清妍会意，转身从旁边的箱子里又取出两台曜界定型机、两根子母联机线，以及四枚贴着手写白标签的工程测试卡带。
四人移步到角落的四方桌旁，各自拉开转椅围坐下来。
按照顺时针方位排布，理查德坐在徐子游右手边，苏清妍坐在徐子游左手边，墨菲坐在徐子游正对面，不存在夹在理查德与苏清妍之间的位置关系。
徐子游动作熟练地替众人换上新卡带，又用三根联机线在桌面中央首尾叠插，三两下便将四台深空黑色的曜界掌机串联起来。
墨菲低头扫了一眼卡带标签上那行熟悉的英文缩写，眼前一亮：“这是《九龙城寨1988》里头地下赌档的那个吹牛牌小游戏？我之前买欧版卡带评测的时候，在里头赢了Npc不少钱！”
旁边同样通关过欧版《九龙城寨》的理查德也跟着哈哈一笑，摩拳擦掌道：“那酒馆里的独眼龙老板蠢得很，每次撒谎前都会摸鼻子，我每次没钱了就找他去提款！”
没错，这四枚卡带里烧录的，正是从《九龙城寨1988》内置小游戏中单独剥离并重新扩充了联机底层代码的《骗子酒馆》。
说起来，把这款小游戏搬上曜界掌机，压根没费多少工夫。
当初阿歪和阿正设计这游戏时，底子都搭好了，发牌逻辑与轮盘算法全是现成的，台北调过来的林志远团队只花了不到三天时间，就完成了掌机UI重绘与多机串口状态同步适配。
“跟游戏里的npc玩，和跟三个真人面对面玩，那完全是不一样的游戏。”
徐子游将其中一台掌机递给身侧的苏清妍，微笑着继续说道：
“在单机版里，电脑Npc的出牌逻辑是靠随机数和固定权重算出来的，撒谎时会有预设的像素微表情变化或一些独特小动作，玩上几局就能摸透套路。但现在，我们四个人围坐在一起，每个人手里捧着一块别人看不见的独立屏幕。没有电脑AI给你喂破绽，真假全凭各位一张嘴与大家察言观色的水平。”
随着四台机器同步点亮，昏黄摇曳的城寨地下酒馆煤油灯画面跃然屏上。
内置音源芯片模拟出的低沉萨克斯风带着一点沙哑的底噪，伴着背景里若有似无的酒杯撞击声，似乎真的将众人拉进了危机四伏的地下赌桌。
屏幕中央跳出系统提示：牌堆共二十张：六张K、六张q、六张A，外加两张可充当任意牌的百搭小丑。
第一小局目标牌【K】。
“规则大家都熟，每人起手五张牌，按顺时针轮流出牌，每次可以扣出一到三张暗牌，嘴上都必须宣称自己出的是K。”
徐子游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先手光标落在了理查德头上，便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记住，只有紧挨着的下家，才有权利按红色的b键掀开上家刚打出的那手牌。理查德，你是庄家，请吧。”
理查德低头瞅了一眼自己屏幕里花花绿绿的杂牌，再抬头看看围坐一圈的三人，金褐色的胡子一翘，大拇指在按键上连点两下，推了两张暗牌进桌心：
“两张K！先生小姐们，维珍的信誉，向来是童叟无欺！”
按照顺时针顺序，轮到理查德下家的徐子游行动。
徐子游看都没看理查德一眼，也没去碰红色的质疑键，修长的手指只在A键上轻轻一点，慢条斯理地跟了一张暗牌出去，神色坦然地看向左手的苏清妍：
“一张K。该你了。”
苏清妍垂眸扫了一眼自己的掌机屏幕，镜片后的眸子波澜不惊。
她既没有质疑自家老板，也没有多想，白皙纤细的指尖在按键上利落地连点三下，直接将三张牌扣在了桌面上，声音清冷平静：
“三张K。”
这一下，轮到坐在苏清妍下家的墨菲头皮发麻了！
墨菲缓缓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手里的掌机屏幕。
此时此刻，在她的五张起手牌里，赫然躺着整整三张K，外加一张印着诡异笑脸的百搭小丑牌！
墨菲的脑子飞快地运转起来。
整幅牌算上两张百搭小丑，加上六张K，满打满算一共也就只有八张能当成“K”使的真牌！
自己一个人手里就死死攥着四张！这意味着，在对面三个人的十五张手牌里，最多只有四张真牌！
可现在倒好，理查德出了两张，徐子游出了一张，桌面上已经垫了三张牌进去；到了苏清妍这儿，这位平时不苟言笑的苏经理居然面不改色地一口气甩出了整整三张K！
如果苏清妍出的是真牌，那就意味着外面仅存的四张真牌里，有四分之三全集中在了苏清妍一个人手里，这种摸牌概率简直低得令人发指！
而且苏清妍这三张一甩，她手里就只剩两张牌了，要是这一轮不抓她，等转回来再让她随手甩完最后两张，苏清妍就直接清空手牌安全上岸了！
墨菲缓缓抬起头，视线越过手里的掌机屏幕，看向左手边近在咫尺的苏清妍。
这位科创的大管家正端起手边的纸杯轻轻抿了一口温水，白皙的面容上看不出半点心虚或紧绷的破绽；对面的徐子游正含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边缘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而右手边的理查德则双手抱胸，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坏笑。
没有电视屏幕的阻隔，四个人的呼吸、眼神、甚至小动作，全在这张方寸木桌上纤毫毕现！
“苏，虽然你看起来比这个屋子里的任何人都像个诚实的好人……”
墨菲咬了咬后槽牙，右手大拇指悬在红色的b键上方，心脏砰砰直跳，蓝眼睛死死锁住苏清妍的侧脸，“但我自己手里就捏着四张真家伙！外面拢共只剩四张能当K的牌，我绝不相信你能一口气摸到三张！我开你的牌，你是骗子！”
话音落定，墨菲大拇指重重砸下了质疑键！
四台掌机的扬声器里，同时发出“哗啦”一声清脆的翻牌声响！
屏幕中央，苏清妍刚刚扣下去的那三张暗牌当场翻转过来：
左边一张黑桃K，中间一张红桃K，右边赫然是一张涂着猩红嘴唇的百搭小丑牌！
三张全真！半点水分都没有！
这也意味着，前面信誓旦旦拍胸脯保证“维珍信誉”的理查德，和一脸坦然跟牌的徐子游，打出去的那三张牌里头，至少有两张以上是彻头彻尾的假货！
“噢！天哪！苏你居然真的摸到了三张？！”
墨菲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眼睁睁看着自己屏幕上的角色被迫抓起桌上那把黑洞洞的左轮手枪，颤抖着顶住脑门扣下了扳机。
“咔哒！”
一声清脆的击锤空响从扬声器里传出，六发弹巢的第一枪走运撞上了空包弹。
虽然侥幸捡回一条命，但刚才那一瞬间的心理落差，还是惊得这位芝加哥女编辑后背全汗湿了！
“哈哈哈哈！卡特小姐，谁让你刚才不敢让徐抓我，偏要去惹苏这座冰山的！”
理查德拍着大腿狂笑不止，得意地冲墨菲挤眉弄眼。
结果到了第二轮出牌，目标牌换成【A】。
死里逃生的墨菲学乖了，起手老老实实垫了一张真A出去；轮到理查德时，这位刚刚尝到偷鸡甜头的英国大亨眼珠子一转，故技重施，把两张q混水摸鱼地推了出去，嘴里还大声嚷嚷着“两张绝对纯正的A”。
坐在他下家的徐子游连半秒钟都没犹豫，嘴角微勾，直接按下了红色的b键。
两张硕大的q当场翻开在四个人的屏幕上！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左轮枪响自理查德的掌机喇叭里炸开，屏幕画面瞬间染上一层暗红，这位只开了第一枪就精准撞上实弹的亿万富豪，当场成了整张桌子上第一个饮恨出局的倒霉蛋！
“见鬼！居然让我一发就撞上了？！徐，你肯定在程序里给我写黑幕了！”
理查德抱着脑袋惨叫起来，引得墨菲毫无淑女形象地拍桌大笑，连一向清冷克制的苏清妍都忍不住莞尔。
一局四人联机的《骗子酒馆》打完，前后不过十分钟左右。
早早饮恨出局的理查德端着那罐嘉士伯啤酒，饶有兴致地在旁边当了许久看客。
眼瞅着墨菲在最后一轮被徐子游与苏清妍联手做局、硬生生顶着脑门连扣四枪才倒在第五发实弹下，这位英国大亨非但没觉得干坐着无聊，反而越看越来劲：
“过瘾！太他妈过瘾了！我敢打赌，这玩意儿要是丢进苏格兰和英格兰的酒馆里，那帮喝高了的醉鬼能围着桌子吵上一整宿！以前打街机，两个人并排站在机器前头，眼珠子只管盯着屏幕猛砸按钮，跟旁边的木头桩子有什么两样？可刚才我在边上看着你们三个勾心斗角，连屏幕都不用瞧，光看卡特小姐眉毛乱跳、苏跟块冰山似的连眼皮都不眨，就比看西区剧院的悬疑剧还带劲！”
“谁眉毛乱跳啊！理查德，我要是你，第一个出局，我是不好意思开腔的。”
墨菲笑着回敬了一句，随手将掌机平放在木桌面上，胸口犹自微微起伏着。
如果说刚才双人拔河的《消消乐》让她体会到了针锋相对的爽快，那么此刻这四台机器围坐一桌的《骗子酒馆》，则彻底颠覆了她对电子游戏的固有认知。
游戏的画面明明局限在低头可见的三点五英寸方寸屏幕里，可真正的博弈战场，却存在于抬头对视时的眼神试探、言语诈唬与心理算计之间！
墨菲的视线落在桌面中央那三根首尾咬合的灰色连接线上，脑海里忽然闪过了过去几年全美主流报刊对电子游戏最常提出的指责。
从八十年代初的家用机热潮到如今任天堂横扫北美，无数社会学家和家长都在报纸专栏里痛心疾首地抱怨，说电子游戏把活泼好动的孩子们变成了盯着电视屏幕一言不发的木偶，彻底毁掉了面对面的人际交流，让原本热闹的客厅聚会变得沉默而孤僻。
哪怕是她自己，在给杂志写评测专栏时，心底也曾默认过这一事实：电子游戏带来了有趣的体验、华丽的光影与繁复的规则，却也无可避免地用一块发光的显像管，夺走了人们围坐在一起打德州扑克、下西洋陆战棋或是玩龙与地下城桌游跑团时的社交乐趣。
在世人的固有印象里，把屏幕进一步缩小的掌上游戏机，本该是把这种“孤独感”推向极致的产物，是一个人缩在床角或车厢角落里打发无聊时光的独角戏。
可徐子游和他的团队干了什么？
他们只是用几根再简单不过的九针通信线，将四块互不相通的独立小屏幕串联在了一起，就轻巧地把被电视机夺走的“牌桌”，重新还给了面对面坐着的人！
繁琐的洗牌、发牌、规则判定与气氛烘托全交给了掌机里的芯片去跑，而把最核心的试探、伪装、结盟与拆台，留给了桌子上坐着的活生生的人。
电子游戏未必只能是孤独的消遣，屏幕也未必一定割裂人与人。
这根本就不是家用主机的什么廉价替代品！
这个香港年轻人，压根就没打算造一台“便携版的红白机”或者“缩水版的世嘉md”。
他是在用这一根根串联线与一块块互不相通的独立彩屏，在客厅电视机统治的旧大陆之外，生生劈开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全新游戏维度！
顺着这个念头往下深想，墨菲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感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今天摆在桌上的仅仅是《消消乐》和《骗子酒馆》这两款规则简单的小品级游戏，就已经有趣到了这般地步。
倘若这套“独立私有视野”加“多机串联总线”的机制交到全世界的顶尖制作人手里，未来会诞生出多少颠覆想象的怪物级作品？
比如在《龙与地下城》那样的奇幻角色扮演游戏里，一名玩家可以用自己的掌机充当“地下城主”，在独立屏幕上暗中布置陷阱与怪物分布，而另外三名玩家则捧着各自的掌机在战争迷雾中组队探险。
又比如在《海战棋》或即时战略游戏里，双方各自在屏幕上排兵布阵、暗度陈仓，直到侦察兵撞破迷雾的那一秒才爆发遭遇战。
甚至像徐子游之前在资料里提过的那款《九州灵兽志》，不同的玩家在单机里捕获、培养出截然不同的珍稀灵兽，线下见面时只要插上这根线，就能面对面切磋斗兽、互通有无……
在这两款游戏推开市场大门之后，全美乃至全球会有多少卡在电视单屏死胡同里的天才设计师，愿意为了这根小小的连接线和曜界掌机，去创造一个又一个前所未见的新世界？！
“而且，这根通信线的上限，可远远不止四台机器。”
徐子游满意地看着这位国际友人变幻莫测的震撼表情，出言打断了她的思绪，“在我们的底层通信协议里，这条总线最高可稳定支持八台曜界掌机同时串联。”
其实在米卡尔和尼德尔最初提交的底层硬件设计文档里，这套异步串行通信总线在理论寻址上甚至能支持多达十八台设备同时挂载。
只不过观塘实验室在做多机极限压测时发现，被动串联的机器一旦超过八台，无屏蔽线缆上的信号衰减与时钟漂移就会呈指数级放大，极易引发数据包碰撞与频繁丢包。
本着务实稳妥的原则，徐子游才让林志远在软件固件层将商用上限锁死在了最稳定的八台。
可饶是“八台机器同局对战”这个数字，听在墨菲耳中，也已经不亚于天方夜谭了。
“想象一下，如果几个年轻人在大学宿舍的床铺上、或者在火车车厢里把机器连........”
墨菲盯着那块流光溢彩的液晶屏，呼吸微促，脑子里已经在顺着徐子游勾勒的未来蓝图，飞速构思下月封面专题的开篇导语了。
而此时，坐在旁边的理查德·布兰森，在听到“火车”两个字后，整个人突然豁然开朗！
“火车车厢？！不，徐！你的想象力还可以再往上拔高三万英尺！想想我的维珍航空！！”
为了构建维珍横跨欧美与亚洲的渠道帝国，理查德自己就是个常年泡在机舱里的空中飞人，一年下来在天上的时间比在伦敦家里还多，比谁都清楚跨洋长途飞行有多熬人。
他越说越兴奋，双手在半空中用力比划着：
“从伦敦希思罗飞纽约肯尼迪，或者飞东京和香港，头等舱和商务舱的乘客在万米高空上要无聊地枯坐七八个、甚至十几个钟头！现在的飞机上除了看两部老掉牙的公放电影和翻杂志，简直闷得能让人脑袋长出蘑菇来！如果我把你们这台曜界掌机，直接嵌进维珍航空所有航班里，由机舱座椅直接供电，再把联机线预埋进客舱地板底下……上帝啊！乘客坐在万米高空的云层上，不仅能自己玩掌机上的单机游戏，还能和朋友与家人在飞机上玩联机游戏！全大西洋航线的商务客和富豪们，都会疯了一样来抢我们维珍航空的机票！！”
旁边的苏清妍听得眸光微动。
她倒是没想过一台掌上游戏机还能跨界塞进民航客机里，变成航空公司争夺高端客源的杀手锏。
在八十年代末的民航业，个人机上娱乐系统还是一片空白，这位维珍掌门人在商业跨界与营销噱头上的嗅觉，确实毒辣得惊人。
墨菲也被理查德这天马行空的构想震了一下，但她到底没忘了自己这趟跨洋而来的本职工作。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荡，抬起头看向徐子游，抛出了一个自己很想知道，但也同时是全美玩家与零售商最关心的问题：
“徐，这台机器的性能和联机理念，足够写进电子游戏的历史教科书。但是，雅达利放出来的黑稿里有一点咬得很死：这么强的双芯片算力，加上这么惊艳的彩色屏幕，它的耗电量究竟怎么样？你们的实验室测试数据是多少？我要怎么向全美国的读者证明，它绝非一台只能玩两个小时的电老虎？”
“实验室的充放电报表就在隔壁档案室里，但我一页都不会给你看。”
徐子游微微一笑，朝身旁的苏清妍点了点头。
苏清妍起身走到旁边的测试台前，拎过一只早已准备好的银黑色铝合金手提箱，平放在方桌上打开。
黑色的防震海绵槽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两台曜界量产定型机、六盒不同类型的测试游戏卡带、两根子母联机线，以及一沓常规的测试免责文件。
“如果我给你一份科创实验室自己打印出来的测试报告，桑尼维尔那位一定会跳出来骂我们数据造假。”
徐子游伸手从箱子里拿起其中一台掌机，翻到背面递到墨菲眼皮子底下。
只见机身背壳的四个定制五角防拆螺丝孔位上，已经被滴上了特制的暗红色易碎火漆釉。
“为了防止核心架构在六月芝加哥cES大展前泄密，除了外头的防拆火漆，里头的米基与苏西两颗主芯片表面已经被激光磨去了原有的丝印编号，并用掺了高硬度石英微粉与氧化铝颗粒的军工级改性环氧黑胶做了整体灌封。一旦有人试图用强酸腐蚀或外力拆机，黑胶会受热发泡膨胀，连同底下的键合金线与四层板内层铜箔一并扯断销毁。”
这种源自军工与高端街机基板的物理防逆向手段，防的本就是竞争对手的实验室拆解，对掌机的日常散热与游玩没有半点影响。
徐子游将机器放回海绵槽内，将箱盖合拢，顺着桌面轻轻推到墨菲面前：
“这两台机器，一台是我送给卡特小姐的私人礼物，另一台是提供给你们《电子游戏》编辑部的评测样机。除了签一份在六月cES大展前不得私自暴力拆解机壳、不得向第三方硬件厂商外借的常规法律保密协议外，我对你们的评测文章没有任何附加要求，优点缺点任由你们如实撰写。”
徐子游看着对面的女编辑，给了对方一项测试委托：
“卡特小姐，明天上午十点，你就要搭乘泛美航空的班机飞回芝加哥，算上经停，你在天上一共要待十五六个钟头。机舱里有白天舷窗外的万米高空自然光，有头顶的阅读灯，也有熄灯休眠时的全黑环境，足够模拟真实的使用环境了。这台曜界究竟是像雅达利说的那样只能撑两个钟头，还是能凭着我们的半透反射技术与低功耗制程陪你飞越整座太平洋，不需要我嘴上吹嘘。卡特小姐在万米高空之上亲自实测出来的结果，会比任何实验室报告都更有说服力。”
墨菲看着面前那只银黑色的手提箱，怔了半秒，随即猛地一拍大腿，放声大笑起来：
“把跨洋航班当成实机极限测试场？！徐，你实在太有想象力了！”
“等等！这么好玩的事，怎么能少得了我！”
旁边的理查德·布兰森看热闹不嫌事大，大步走到墨菲跟前，指着她相机包外侧夹着的返程机票夹笑道：
“卡特小姐，让我给这场跨洋飞行再加点彩头怎么样？如果在你的航程里，这台机器综合续航撑不到八个小时就断了电，我理查德·布兰森以维珍集团的名义，在你们《电子游戏》杂志上按双倍价格包下十个整版的广告位，白送给你们杂志社当奖金！”
理查德说到这儿，转过头冲着徐子游扬了扬金褐色的浓眉，朗声大笑道：
“可要是它堂堂正正地撑过了八个小时……那麻烦卡特小姐在你们三月刊的封面文章里，替我给雅达利的特拉梅尔老头带句话：就说英国维珍集团已经正式向香港科创下了五十万台曜界掌机的欧洲首发包销死单！让他趁早洗干净脖子，向便携游戏界的新王臣服吧！”
顶尖的硬件实机、跨国商业巨鳄的真金白银背书，外加万米高空的极限实测加持。
这几个要素撞在一起，墨菲甚至已经能预见到，十天之后当《电子游戏》三月刊摆上全美报刊亭的货架时，会在北美游戏圈掀起怎样一场惊涛骇浪！
小心翼翼地将机票封套与铝合金手提箱收拢好，墨菲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徐子游：
“对了，徐，老杰克这次除了在媒体上泼脏水、吓唬百货渠道商，听说还在暗中联络硅谷的同行孤立你们。光靠我们杂志的评测文章和理查德的背书替你们洗清硬件污名恐怕还不够，没有北美本土开发商敢给你们做游戏，你们在美国市场依然会吃瘪，你打算怎么破这个局？”
徐子游不答反问，“三月中旬，第二届全美电脑游戏开发者大会，是不是要在加州桑尼维尔的希尔顿酒店召开？”
墨菲愣了一下，下意识点头道：“对，前雅达利着名设计师克里斯·克劳福德牵头办的那个内部技术交流会。去年第一届还是在他自家客厅里挤了二十几个人办的，今年因为响应的人太多，正式扩大了规模，定在桑尼维尔希尔顿……那家酒店就在雅达利总部大楼眼皮子底下，隔着博雷加斯大道不过两条街！届时会有小两百个全美最顶尖的电脑游戏程序员和独立制作人去参会……等等，徐，你想干什么？”
“回去帮我跟你们主编带个话，我要买下你们杂志三月刊封底内页的整版广告位。麻烦卡特小姐在这期期刊的最后一页，帮我把这封公开邀请函原封不动地印上去。”
说着，徐子游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封用厚实特种棉纸印制、封口处盖着科创金色火漆印的英文信函，轻轻搁在了那只铝合金手提箱的顶盖上。
窗外九龙湾的夜风吹拂着百叶窗，在明亮的灯光下投下一道道明暗交界线。
年轻的董事长看着这份邀请函，眼神深邃：
“不是猛龙不过江！我就要在老杰克的眼皮底下摆开擂台。我倒要瞧瞧，这条盘踞硅谷多年的地头蛇，能不能压得住我这条过江龙！”
老天爷……
墨菲捏着信函，内心并不平静，作为熟谙行业规矩的资深媒体人，在准备将这份邀请函正式刊发之前，她自然不会不识趣地当面拆开。
可即便不看里头的具体措辞，想来也知道是不会让雅达利舒服的内容。
要知道，今年全美那小两百号最顶尖的电脑游戏程序员与独立制作人，全都在为任天堂严苛的卡带配额霸权和电脑发行商的盘剥而苦恼，这才借着克里斯·克劳福德牵头的机会聚到桑尼维尔抱团寻找出路。
而徐子游在这个节骨眼上登报刊发邀请函，想必也是冲着这群人去的，可这分明是在特拉梅尔父子的卧榻之侧，公开招兵买马、分庭抗礼！
徐子游转向已经将邀请函视若珍宝般收进贴身文件袋的墨菲：“卡特小姐，时间不早了，我让司机先送你回半岛酒店休息。明天一早的航班，祝你旅途愉快。”
“放心吧，徐！”
墨菲一把拎起那只沉甸甸的银黑色铝合金手提箱，冲着徐子游用力挥了挥拳头，蓝眼睛里燃烧着新闻人遇到世纪大独家时的狂热火焰：
“等我飞回芝加哥，哪怕把自己锁在排版室里不合眼，我也一定在截稿日前，把这篇封面专题和你的战帖送上印刷机！你就留在香港，等着听北美炸响的惊雷吧！”
几人一路谈笑着乘电梯下了一楼。
徐子游安排小b先开那辆黑色奔驰送墨菲回尖沙咀半岛酒店，而理查德则死活不肯回酒店睡觉，非要拉着徐子游和苏清妍在厂区院子里又吹了几罐啤酒，敲定了三天后一同乘船过海、去深圳南山产业园视察球星卡新印刷线与掌机无尘车间的具体行程，这才心满意足地坐上维珍香港分部派来的礼宾车扬长而去。
送走了一前一后两尊大神，观塘工业区夜里的冷风一吹，厂区大院里终于恢复了宁静。
徐子游转过身，看着站在路灯下、正抬手将吹乱的耳发拢到耳后的苏清妍。
为了统筹圣何塞晶圆厂的远程交接、盯紧南山试产线的物料调配，外加准备今晚这场针对北美媒体的验机局，这位集团首席运营官这几天显然也没怎么睡过好觉，清冷白皙的侧脸上透着几分掩不住的倦意。
“忙完了？”苏清妍迎上他的视线，嘴角微微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东京那边，都还顺利？”
“比预想的还要顺一些，不仅把世嘉和三家面板厂的合同砸实了，还顺手从立川捡了几个做游戏的好苗子回来。”
徐子游看着她略显单薄的米色职业套裙，温和地说道：“倒是辛苦你了，刚从旧金山飞回来没几天，又替我在集团里镇着这么多摊子事。时候不早了，大b，去把厂里的皇冠车开出来，咱们先送苏经理回家休息。”
苏清妍无奈地弯了弯眼角，拢了拢手里的文件夹：“不用麻烦大b绕远路了，我今晚开了自己的车过来，就在后院停着。明天一早世嘉的法务代表和汇丰的人还要过来核对那二十四款Ip的授权附件，我回去睡一觉，明早九点在总部等你。”
徐子游失笑着摸了摸鼻子：“行，那你路上开车慢点。”
苏清妍白了他一眼，转身踩着高跟鞋，步履轻盈地走向后院车棚。
没过半小时，送完墨菲的小b便开着奔驰车折返了回来。
徐子游坐进后座，奔驰车一路穿行在九龙璀璨的夜色里，顺着窝打老道向北爬上九龙塘的缓坡，最终拐进了静谧幽深的笔架山道。
夜里十点半，笔架山道别墅的雕花铁门缓缓滑开。
院子里的庭院灯还亮着，一楼客厅宽大的落地窗内透出温暖柔和的橘黄色灯光。
徐子游推门下车，示意大小b先回房间歇着，自己则松了松领口，迈步走进玄关。
正在厨房里温着汤盅的吴妈听见开门声，连忙擦着手迎了出来，接过他脱下的外套：
“先生回来啦？小b下午回来说您刚从日本下飞机就去忙公事了，肯定没好好吃晚饭。我刚在砂锅里炖好了花胶响螺竹丝鸡汤，给您盛一碗暖暖胃？”
“多谢吴妈，盛一小碗就行。”
徐子游换上居家拖鞋，刚往客厅走了两步，抬头往二楼旋转木梯的方向看去，不由得莞尔一笑。
只见二楼通往游戏房的走廊栏杆边，周雅南正趴在扶手上往下张望。
小姑娘乌黑柔顺的长发松松挽了个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白皙饱满的额角，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台下午刚拆封的索尼wm-dd9随身听，一瞧见徐子游进门，那双清亮如小鹿般的杏眼瞬间弯成了两道月牙。
“游哥哥！你可算回来啦！”
雅南把耳机往脖子上一挂，趿着毛茸茸的布拖鞋，哒哒哒地顺着木楼梯一路小跑下来，像只欢快的小鸟似的直接扑到徐子游跟前，仰着小脸，献宝似地晃了晃手里的钛黑随身听：“这小玩意比你之前给我买的那台厉害太多了！”
徐子游看着眼前少女明媚鲜活的笑脸，连日来在商海里的疲惫瞬间消散一空，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挺翘的鼻尖，笑道：
“咱们科创的大音乐顾问立了这么大的头功，我这个当老板的去一趟东京，要是连件趁手的兵器都不给你带回来，岂不是太小气了？怎么，楼上那把吉他和音源工作站，试过了没有？”
一提起那把吉他，雅南白皙的脸颊上顿时浮起两朵浅浅的红晕，眼神里满是惊喜与爱不释手：
“试过了！那把雅依利手工琴的音色太清亮了！我以前弹那把旧红棉，按横按和弦超过半个钟头手指肚就勒得生疼，可今天这把琴的琴颈弧度不知道怎么磨出来的，握在手里又薄又贴合，我刚才在楼上不知不觉弹了快两个钟头，手腕一点都不酸！游哥哥，你平时又不弹吉他，怎么会挑中这么合手的好琴？”
徐子游脑海里闪过昨天傍晚在御茶之水老琴行试音室里，那个戴着贝雷帽与茶色墨镜、热心出言指点的清冷身影，嘴角微扬：
“在东京的御茶之水琴行里碰见了一位很懂行的女歌手，是她帮我参谋挑出来的，说是专门按照亚洲女孩的手型削薄了琴颈。看来那位行家确实没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