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的话音刚落,安静的办公室里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
桌角那部象征着权力的红色座机,指示灯闪烁个不停。
苏木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陆泽摆摆手,示意他先别急着走。
随后慢条斯理地靠在真皮椅背上,拿起听筒贴在耳边。
“喂,哪位?”
“小陆啊,还没休息呢。”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吞和蔼的声音,带着几分长者的拿腔拿调。
是省委副书记,高育良。
陆泽嘴角挑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眼神却像古井里的水一样深不见底。
“高书记不也没休息吗?大半夜打电话过来,有指示?”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浓浓的惋惜。
“指示谈不上,这不是刚接到医院的通报嘛。陈老这回摔得不轻,直接进了重症监护室,医生说就算醒过来,这大半年的也得在轮椅上度过了。”
陆泽顺着他的话茬往下接:“老同志嘛,脾气倔,大风大浪都过来了,偏偏在小沟里翻了船。高书记打电话来,不会就是为了跟我探讨陈老的病情吧?”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高育良端着保温杯,站在自家别墅的书房里,目光透过玻璃窗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他这只在汉东官场浸淫了半辈子的老狐狸,怎么可能真的去关心一个退休老头的死活。
他看到的是机会。
沙瑞金和李达康在常委会上彻底撕破了脸,整个京州陷入停摆,空降派和秘书帮斗得两败俱伤。
这对于一直被打压的汉大帮来说,是天赐良机。
“小陆,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高育良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透着一股大局在握的稳重。
“沙书记刚来,对汉东的水土还不服。达康呢,脾气又太冲,动不动就搞掀桌子那一套。现在京州几十个项目停着,几万工人闹着,这要是收不了场,燕京那边怪罪下来,咱们整个汉东班子都得跟着吃挂落。”
陆泽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哒哒的轻响。
“所以高书记的意思是?”
“汉东需要个和事佬,也需要一批稳重的人来收拾残局。”高育良终于亮出了底牌。
“我打算牵个头,把沙书记和达康凑到一起坐坐。另外,京州下面那几个区,光明区、吕州港,班子都太浮躁了。我想提议省委,调几位汉大帮的同志过去,帮达康分担分担压力。”
图穷匕见。
高育良这哪是去当和事佬。
他分明是想趁着李达康焦头烂额、沙瑞金威信扫地的时候,强行把手插进京州的人事盘子里,大肆收割政治资本。
而且他打这个电话,就是要探探陆泽的口风。
只要赵家军这边不插手,他高育良就有把握在明天的常委会上,把这块肥肉硬生生从李达康嘴里抠出来。
陆泽听完,突然轻笑出声。
笑声顺着电话线传过去,听得高育良眉头直皱。
“小陆,你笑什么?难道觉得我这个提议不合适?”
“合适,高书记深谋远虑,这平衡之术玩得炉火纯青,我这个晚辈佩服得五体投地。”
陆泽端起手边的冷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不过高书记,您光顾着看京州这块肥肉,是不是忘了看看自家后院的篱笆扎得紧不紧?”
高育良握着电话的手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陆泽的声音依旧温和,就像是在拉家常。
“就是今天下午闲着无聊,看了一份海外资金流水的报表。巧得很,山水集团有一笔三个亿的过桥资金,绕了几个离岸账户,最后落进了一家皮包公司里。”
电话那头,高育良的呼吸瞬间急促了半拍。
陆泽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往外扔炸弹。
“那家皮包公司的法人我不认识,但这笔钱的担保书上,可是清清楚楚签着咱们省公安厅祁同伟厅长的大名啊。”
高育良手里的保温杯猛地晃了一下。
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出来,砸在他的手背上,烫红了一大片。
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咬住了牙关。
“高老师,达康书记掀桌子,顶多丢个乌纱帽。可祁厅长这三个亿的违规操作要是捅到燕京去,掉的可是脑袋啊。”
陆泽连称呼都换了,一声“高老师”叫得高育良如坠冰窟。
“沙瑞金现在正愁找不到替罪羊。您说,要是他知道汉大帮背地里搞这种见不得光的买卖,他会不会直接放弃李达康,掉过头来咬死你们?”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高育良觉得喉咙发干,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自以为算无遗策,想趁乱捡漏。
却根本不知道,陆泽早就把汉大帮的命门死死捏在了手心里。
“小陆……你这是在威胁我?”高育良的声音有些发抖。
“哪能啊,我是为了高老师好。”
陆泽手指拨弄着桌上的金属打火机,咔哒咔哒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外面的风大雨大,您年纪大了,骨头脆,就别出来趟这浑水了。好好在家里看看《万历十五年》,喝喝茶,多惬意啊。”
陆泽收起笑容,语气陡然转冷。
“这局棋,你们汉大帮最好别沾。敢伸手,我就剁了它。”
不给高育良任何反驳的机会。
陆泽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高育良双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书房的红木圈椅里。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陆泽那个轻描淡写的语气,像是一把架在他脖子上的钢刀,冷得刺骨。
他不敢赌,更赌不起。
高育良抓起桌上的手机,手哆嗦着拨通了祁同伟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
“老师,这么晚了……”祁同伟那边还有些嘈杂的音乐声,显然是在应酬。
“你马上给我滚回厅里!”高育良压着嗓子,像一头发怒的老狮子。
“从现在起,切断跟山水集团的所有联系!京州的人事变动,汉大帮谁也不许插嘴!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头,我亲手扒了他的皮!”
祁同伟在电话那头被骂懵了,连嘴里的雪茄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老师,出什么事了?咱们不是说好明天……”
“我说的话你听不懂吗!蛰伏!全都给我蛰伏!”
高育良狠狠按下挂断键,把手机摔在桌面上。
他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汉东这盘棋,已经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
那个叫陆泽的年轻人,根本不是在下棋,他是在翻棋盘!
……
省委一号办公楼,顶层。
陆泽将电话扔回座机上,双手交叠垫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老板,高育良那边退了?”苏木在一旁轻声问道。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叫弃车保帅。”
陆泽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视线落在那张错综复杂的汉东情报网上。
“高老师退了,但这局棋还不够乱。”
他修长的手指顺着情报网的线条往下滑,最终停在了一个红色的名字上。
陆泽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转过头,看着苏木。
“苏木,丁义珍那边,是不是有动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