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光灯像密集的暴雨,把别墅院子照得惨白。
侯亮平的两名心腹被晃得睁不开眼。
他们胸前别着的对讲机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麦声。
那是侯亮平因为动作太大,带翻了办公桌上的对讲机底座。
“怎么回事!现场到底出什么状况了!”
侯亮平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他本来正坐在反贪局办公室里等好消息。
这会儿听到现场杂乱的人声和快门声,吓得直接从真皮椅子上弹了起来,膝盖磕在桌沿上都顾不上揉。
陆泽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举着手机,镜头稳稳地对准那两个还在发懵的抓捕人员。
“侯局长,别紧张。我这是在帮您扩大战果呢。”
陆泽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手机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成百上千个正在同步转播的直播间。
“广大网友们,大家晚上好。”
陆泽看着镜头,眼神诚恳得能滴出水来。
“站在我身后的,是咱们汉东反贪局的精干力量。他们今晚连夜出击,抓获的这位……”
他伸手一指那个戴着黑头套、正在地上疯狂扭动挣扎的张德海。
“正是汉东路桥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也是咱们省纪委田国富书记的连襟,张德海!”
陆泽字正腔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直播间的公屏上。
“侯局长说到做到!说打大老虎,就绝不含糊!哪怕是顶头上司的亲戚,也照抓不误!”
全网沸腾。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像瀑布一样刷屏。
那些被“当代海瑞”洗脑的网民们,疯狂地敲击着键盘。
“侯青天牛逼!真把纪委书记的亲戚给端了!”
“这才是真汉子!汉东的天终于要亮了!”
“给侯局长磕一个,这魄力我服了!”
反贪局办公室里,侯亮平看着电脑屏幕上疯狂滚动的弹幕。
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
完了。
全完了!
他本想秘密抓捕张德海,拿到口供后再去找田国富私下谈判,争取把这事儿的影响降到最低。
或者拿这东西去燕京邀功,顺便把沙瑞金和田国富一块儿卖了。
可现在,陆泽这一嗓子,直接把案子捅到了全国人民面前。
甚至当众点出了田国富的名字!
这等于是拿着大喇叭告诉沙瑞金:侯亮平带人抄了你大本营的底!
侯亮平双眼赤红,一把抓起桌上的对讲机。
手指按在通话键上,因为用力过度指节都在发白。
“撤!马上给我撤销行动!”
侯亮平对着对讲机疯狂咆哮,声音因为极度恐惧而变了调。
“抓错人了!那是误会!立刻把人放了,你们两个马上给我滚回局里!”
别墅院子里,那两名心腹听到对讲机里传来的命令,如蒙大赦。
他们赶紧松开手。
张德海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扯掉头套,指着那两人破口大骂。
就在这时,陆泽上前一步。
他不仅没有阻拦,反而顺手把那个连着对讲机的干警拉到了自己身边。
陆泽手腕一翻,直接把直播手机的麦克风,死死贴在了对讲机的扬声器上。
“侯局长,您刚才说什么?风太大我没听清。”
陆泽对着手机镜头,满脸惊讶。
“这可是您亲口下的密令,怎么会抓错人呢?”
对讲机那头,侯亮平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满脑子都是沙瑞金那张要吃人的脸,还有钟小艾在电话里的警告。
“我说放人!听不懂中国话吗!”
侯亮平的咆哮声透过陆泽的手机,毫无保留地传遍了全网。
“把张德海带去安全屋的计划取消!你们马上回来!”
“还有!把办公室保险柜里那份关于田国富的材料,立刻销毁!听见没有!全部扔进碎纸机,一张纸片都不准留!”
死寂。
不仅是别墅院子里的记者们鸦雀无声。
全网几百万正在看直播的观众,也都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
上一秒,大家还在为这位敢查天王老子的当代海瑞欢呼。
下一秒,这位海瑞就在几百万人面前,气急败坏地下令销毁证据、包庇贪官。
这种反差太强烈了。
强烈到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的智商被按在地上狠狠摩擦了一顿。
短暂的死寂过后,是海啸般的反噬。
直播间的弹幕重新滚动起来。
但这一次,全都是愤怒的咒骂和质疑。
“卧槽!这特么是包青天?这是个两面三刀的伪君子吧!”
“销毁证据?包庇纪委书记?侯亮平你个畜生!”
“白天在电视上装大尾巴狼,晚上就在被窝里搞暗箱操作!真当老百姓是傻子吗!”
“退钱!把老子昨天打赏的火箭退回来!”
侯亮平呆坐在椅子上。
对讲机从他无力的手指间滑落,砸在桌面上。
他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恶毒的弹幕。
那些昨天还在夸他的人,今天正用最下流的词汇问候他的祖宗十八代。
他的人设,他的光环。
在那句“材料销毁”出口的瞬间,碎得连渣都不剩。
办公桌上的座机疯了一样响了起来。
刺耳的铃声像催命的音符。
侯亮平颤抖着手接起电话。
“侯亮平!你个蠢货!你把最高检的脸都丢尽了!”
电话那头是最高检某位领导的咆哮。
“立刻停职反省!等候总局的处理意见!”
电话挂断。
还没等侯亮平喘口气,他的私人手机也响了。
屏幕上闪烁着钟小艾的名字。
他不敢接。
他知道,钟家这次绝对不会再保他了。
侯亮平双手抱头,把脸深深埋在臂弯里。
喉咙里发出一阵绝望的呜咽。
就在他觉得整个世界都要塌下来的时候。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这门,昨天他刚用来立威,踹过李达康的办公室。
今天,别人踹开了他的。
侯亮平抬起头。
门口站着陆亦可。
她穿着笔挺的制服,眼眶通红。
陆亦可死死咬着嘴唇,胸膛剧烈起伏着。
她大步走到办公桌前。
手腕一翻,将一份厚厚的案卷副卷,重重地砸在侯亮平面前。
案卷散开。
里面全都是刚才侯亮平在对讲机里,歇斯底里要求销毁的田国富黑材料。
“侯局长。”
陆亦可的声音冷得像冰块,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失望。
“你不是说,反贪局办案从来不看级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