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巨大的流量像海啸一样瞬间倒灌进各大门户网站,几大主流论坛的服务器在冲击下直接宕机瘫痪,页面中央只剩下那个不停转动的加载圈。
汉东省反贪局大楼,局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侯亮平在宽大的办公桌前焦躁地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他时不时抓起手机看一眼屏幕,钟小艾的电话一直提示无法接通。
距离小艾说要带绝密报告回燕京,已经过去三个小时了。
侯亮平松了松勒得发紧的领带,走到窗前点燃一根烟。他猛抽了一口,尼古丁的辛辣在肺里转了一圈,也没能压住心头那股莫名的慌乱。
“砰!”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干警周正满头大汗地跌撞进来,脸色煞白,手里死死攥着一个平板电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侯局!出……出大事了!”周正连话都说不利索,直接把平板怼到侯亮平面前。
侯亮平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刚想训斥周正没规矩,视线却被屏幕上那行黑体加粗的巨大标题死死吸住。
《起底侯亮平背后的太上皇:是打虎英雄,还是吃软饭的驸马爷?》
侯亮平夹着烟的手哆嗦了一下,滚烫的烟灰砸在手背上烫起一个红印,他连眉头都没皱,一把抢过平板死死盯住屏幕。
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
文章图文并茂,字字诛心。
钟小艾的家世背景被扒了个底朝天。她在汉东这三天如何越权下达指令,如何带人强行查抄省纪委的档案,甚至连她逼迫市府干部签假口供的现场监控截图,都被一帧不落地贴在文章正中央。
紧接着,文章笔锋一转,直接把侯亮平之前在燕京办的那几个大案全给抖搂了出来。
原来他之所以能势如破竹扫清障碍,根本不是靠什么铁面无私,全是靠着钟小艾在背后疯狂施压,拿家族权力给他开绿灯!
“这不可能……这特么是谁写的!”
侯亮平眼珠子瞪得溜圆,额头青筋暴起。
他点开长达十几万条留言的评论区,那里已经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火药桶。
昨天还在高呼他为当代海瑞的网民,今天像是被触碰了逆鳞的狂狮,用恶毒的词汇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
“搞半天是个吃软饭的驸马爷!看着那副清高的嘴脸就倒胃口!”
“我就说他怎么敢那么双标,前脚下令销毁田国富的证据,后脚装什么青天。原来背后有个太上皇在保驾护航啊!”
“严以律人,宽以待己。这种人当反贪局长,分明是对正义的侮辱!让他滚出汉东!”
“退钱!老子昨天还发朋友圈跨他,现在脸都被打肿了!”
侯亮平死死盯着屏幕,呼吸越来越粗重。
他精心包装的草根逆袭神话,他那顶闪闪发光的反腐先锋桂冠,在这篇报道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骄傲的自尊心像是一块脆弱的玻璃,被千万人的唾沫星子彻底砸个粉碎。
“这全都是污蔑!是有人在带节奏!”侯亮平把平板狠狠摔在桌面上,屏幕瞬间裂开几道蜘蛛网般的裂纹。
“周正!马上联系网监部门,让他们封号!删帖!”
周正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半步。
他看向侯亮平的眼神不再是往日的敬畏,反而透着一种掩饰不住的鄙夷。
“侯局,没用的,这文章全网都在推,压根删不掉。”周正咽了口唾沫,声音硬梆梆的,“再说,那上面的监控截图和录音都是实锤,网监那边怎么封?”
侯亮平被周正的眼神刺痛了,他猛地一拍桌子。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你局长!”
“很快就不是了。”
办公室的门被完全推开。
季昌明背着双手走了进来,平时那副温吞如水的弥勒佛模样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公事公办的冷硬。
他身后跟着两名省院纪检组的干部。
走廊外头,大批反贪局的干警纷纷围拢过来。
没人再像以前那样主动避让。
他们交头接耳,看向侯亮平的目光里满是不屑和嘲弄,甚至有几个人毫不掩饰地翻起了白眼。
“季检,您这是什么意思?”侯亮平咬着后槽牙,强撑着气势。
季昌明走到办公桌前,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不轻不重地拍在桌上。
“亮平啊,你的做法太让组织失望了。”季昌明叹了口气,眼神里却没有半分同情。
“钟小艾同志在高速公路上被拦下,涉嫌伪造公文越权干政,燕京那边已经下了死命令让她停职接受调查。至于你……”
季昌明指了指那份文件,声音在大办公室里回荡。
“鉴于你在近期办案中严重双标、引发恶劣网络舆情,并涉嫌纵容家属干预司法。经省委和最高检联合批示,即刻起,冻结你的一切办案权限。”
“交出证件和配枪,停职反省,等待组织进一步审查。”
侯亮平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季昌明,你敢落井下石?”侯亮平双手攥拳,指节发白,“我是总局派下来的!你有什么权力下我的枪!”
“这是总局的命令,白纸黑字盖着章。”季昌明冷冷地看着他,“亮平,汉东不是你们夫妻俩的自留地。把工作证交出来吧,别让大家难做。”
侯亮平看着冷若冰霜的季昌明,又转头看向门外那些曾经对他唯命是从、现在却满脸嫌弃的下属。
陆亦可休假了,钟小艾被抓了。
偌大的汉东,他彻底成了一只过街老鼠。
他引以为傲的智商和高高在上的道德优越感,在现实的铁锤下被砸得稀烂。
“好……好一个汉东官场。”侯亮平气极反笑,笑声凄厉而绝望。
他一把扯下胸前的工作牌,狠狠砸在季昌明的脚边,接着把配枪解下来拍在桌上。
他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像一头发疯的野兽一样撞开挡在门口的两名纪检干部。
“陆泽……这全都是陆泽干的!”侯亮平一边往外冲,一边咬牙切齿地念叨着这个名字。
他脑子里的线索在这一刻终于串联起来了。
田国富的材料、全网的直播、钟小艾被抓的路线。这一切环环相扣的杀局,除了那个永远端着茶杯笑面迎人的陆泽,汉东没人能布得出来!
侯亮平冲进地下车库,一头钻进自己的越野车。
发动机发出野兽般的轰鸣,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地库,连道闸栏杆都被撞得粉碎。
漆黑的夜幕下,越野车在京州的街道上疯狂飙车,连闯三个红灯,直奔汉东省委大院。
巨大的耻辱感和愤怒将他的理智彻底烧毁。
省委大院,一号办公楼。
长长的走廊里静悄悄的,大多数人都已经下班。
侯亮平双眼赤红,领带歪斜,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咚咚声。
他无视了安保人员的阻拦,一路狂飙冲到了三楼。
走到走廊尽头的那间办公室前,他没有敲门。
侯亮平抬起右腿,带着满腔的绝望与狂怒,一脚狠狠踹在厚重的红木门板上。
“砰”的一声巨响。
办公室的大门被硬生生踹开,重重地撞在墙上,门上的铜把手磕出一个深深的凹痕。
陆泽正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
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悠闲地翻看着手里的文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侯亮平大步跨进屋子,指着陆泽的鼻子,声音嘶哑得快要撕裂。
“陆泽!是不是你在背后搞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