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媒人来过，王桂芬没能把红梅退掉的亲事说回来，回身便把历纸摊到儿子面前。
“你去找苏曼。哪天都好，挑一个，再别拖着。”
周建国今日轮休，本想出去，望着妹妹关起的门，又没接红铅笔。母亲说晚上留苏曼吃饭，他把纸卷了卷，放回桌角：“我去找她，不是去要日子。”
王桂芬还想叫住他，他已经推出自行车。
医院后头，苏曼正同另一个人搬箱子。看见他，她没有先放下，让他靠边，等两个人把那只重箱落稳，才问红梅的婚事。
周建国答真退了，苏曼半晌没出声，又被人叫去核数。换在从前，他来了，她总会腾点空；今天他站在墙边，看她来回走了好几趟，才等到午休。
苏曼洗过手，到院里坐下，饭盒搁在腿上。周建国在她旁边坐，刚说母亲还想请她吃饭，她便把盒盖扣回去了。
“我上回没吃完，不是嫌菜。”
“我知道。你问的，我回去想过了。”
他将自己的打算说出来：工资先留自己用的，余下放到一起。苏曼听着，问收在谁手里。他答家里总得有人管，她把饭盒放到长凳另一头。
“那放我这里，你要多少再来问我，行不行？”
周建国张了张嘴，说母亲一向会过日子，随即听见她问，自己难道就不会。他想劝别再为钱不高兴，可她上回问的就是这个，今日再绕，自己这一趟便白来。
“你的工资，你自己管。家里用多少，咱们商量着出。”
苏曼这才取回饭盒。他看她肯吃，以为话容易说了，又提晚上过去，她夹了一口饭，没有答。
“建国，我不是只怕交工资。你上班，我也上班，回来饭没做，你先叫的是谁？往后有孩子，你妈一句临时工不值当，我就得停？”
“我没叫你停。”
“你也没跟她说不让我停。上回她说，我看着你，你让我先选日子。”
周建国记得她站在门边，自己确实只想把人劝住。他答家务会搭手，苏曼又问自己的工作服会不会洗，饭能不能做。
他嫌这问法太细，脸热起来：“谁生下来就会？我学就是了。孩子的事，到时候一起商量，不先叫你把工作丢了。”
苏曼把吃剩的饭收好，仍没答应去吃饭：“那你先跟你妈说。她若再问婚期，你别只来催我。”
他望着她起身，问话都说到这份上，还不能选一天？苏曼站住，过了片刻才道：“今天说好，明天又叫我听老人的，我选过那天怎么办？”
周建国没再拦，看着她拎饭盒回去。墙边的箱子还没搬完，她到门口便被喊住，卷起袖子，同人抬下一只。
晚上，王桂芬看他一个人回来，先问苏曼是不是仍生气。周建国挂好车，说她的工资往后自管，工作也不先停。
母亲正在择菜，手上一把老叶子全丢进好菜里：“还没进门，就把家里的事分好了？娶回来，你辛苦一月，钱给家里，她的就尽自己花？”
“她也出家用。”
“能出多少？你是正式工，她搬几个箱子，回家还要你伺候？”
周建国想起中午那只箱子，两个人抬到门口都停了一回。他指向盆里泡着的两件工作服：“我的衣服，我自己洗。做饭我也学，不都是伺候她。”
王桂芬将菜盆推到他面前：“那你今晚就做。我也歇一回，看看家里还能不能吃上饭。”
话出口，她又看儿子手忙脚乱，忍不住要过来。周建国原想母亲不肯真放手，自己只要表个态，见她起身便让开，随即又挡到灶前。
若还是母亲做完，他明日拿什么去跟苏曼说？
他自己找火柴，摸了两处才找到，盐罐也险些拿错。母亲坐在桌边，一声声问好了没有，红梅从屋里出来，见哥哥举着湿淋淋的菜篮往锅边走，叫他先沥水。
周建国正觉得自己连下菜都要人教，嘴里答知道，手上已经倒了进去。油溅到手背，他缩手，锅里又响，想盖盖子却找不着。
王桂芬抢过来，要夺铲。他忍着疼没给，母亲便越发急：“你会个什么？好菜都糟蹋了！”
红梅替他把锅盖从下面取出来，只说火太大，没有接他的铲子。等菜盛上桌，一边焦了，一边还湿着，盐也没拌匀。
母亲看了两眼，眼睛竟红了：“晚秋在的时候，你几点回来都有现成的。如今倒好，一家子跟着你受这个罪。”
周建国拿筷子去夹，夹到一片黑边，又放回去。晚秋以前将菜端来，他嫌淡，她会再拿盐；回得晚，锅里还给他留着。他方才真想过，若晚秋还在，就不用让母亲这么难堪。
可苏曼今天才问过，她肯做，别人就都得做？
“她已经不在这里了。”他说，“我答应苏曼学，不能回来又全推给你。”
王桂芬把面前那盘往远处推：“为了叫她高兴，你倒知道心疼我了。那她几时来？话总得有个准。”
周建国停了一下，答还没定。母亲愈发生气，说他替人家讲了半天，连一句准话都没讨到。那盘菜她没动，只吃原来剩下的。
红梅夹了一口，皱着脸找水。周建国以为她也要笑，妹妹却指指盐罐，告诉他下回用小勺，别直接倒。他自己尝过，咸得咽不下，又舍不得全倒，只能多吃两口饭。
收桌时，母亲没有起身。他将锅搬到水边，焦的一层刷不下去，手背碰到水又疼，蹲了好一会儿，才把大块的刮掉。
红梅经过，看他还在刷，替他把沾水的袖子往上挽了一截。他问妹妹是不是一点都不后悔，她答还难受，便回了屋，没替他把锅接走。
锅刷净，他倒掉脏水，将那盆工作服也端过来。上回自己洗过，他知道袖口得多搓，晾起两件衣服时，母亲已经把剩菜收好，没来接他的盆。
桌上的历纸仍摊着。周建国洗净手，没再去圈，将它收到抽屉里。
第二天早晨，他刷自己的饭盒。王桂芬经过，想拿过去洗，见他不放，便说别弄得满院是水，拎着另一只盆走了。
午休到医院，周建国找到苏曼，告诉她昨晚已经跟母亲说过，衣服和锅也是自己洗的。苏曼先问母亲答应没有，他只得说还生气。
她听完，终于看见他手背红着，伸手想碰，又停在半路：“做菜弄的？”
周建国将那只手往前递了些，笑说菜没炒好，下回就知道了。苏曼想起他从前接自己下班，冷天会把车停到背风的地方，心里软了一下，却没有顺着他说婚期。
“以后菜篮里的水先沥净。别今天做一回，明天就嫌我要求多。”
“我昨晚真跟她讲了。”
“我信你讲了。往后还得做。”
有人叫苏曼，他本想再问哪天过来，见她往库房走，话只好收住。她走了几步，回头把沥水的话又嘱咐一遍，他这才有了点笑。
苏曼回到屋里，打开自己的柜子。先前准备做婚衣的红布仍在，上头叠着小包。一起做事的人问要不要帮她找裁缝，早做好免得赶。
她手停在布边，想起方才那只红着的手，又想到他答母亲还生气时，脸上的为难。
“先别裁，日子没定。”
新一周的班次贴出来，有人愿替她换。苏曼看过自己的名字，说照原来的上，不用挪。柜门关好，红布还在里面，她拿起领用单，去找上午没搬完的那几只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