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整个事情的起因是来自一张照片。
准确地说,是一张从手术室监控录像里截出来的照片。
苏暖在入职第一台手术中用蚊式钳精准止血的那三十秒被人做成了动图,发到了医学论坛上,配文是“教科书级出血点定位——据说是今天刚入职的”。
帖子发出去不到两小时就被顶上了热门,不是因为技术分析有多精彩,而是因为有人在评论区认出了她。
“卧槽这不是那个路痴女医生吗!”
话题从这里开始,一路跑偏,拉都拉不回来。
先是她的大学同学闻讯赶来。
昵称“临床医学秃头预备役”的用户留言:“她当年在学校迷路到报警,警察叔叔开着巡逻车把她送回宿舍,第二天全校都知道心外方向出了一个路痴天才。”
点赞八千。
紧接着研究生室友补刀。
昵称“今天也是被论文追杀的一天”的用户发了张照片——毕业典礼那天,苏暖穿着博士服站在学校正门口,身边围了四个同学,每个人手里举着一块手写的方向牌,分别写着“食堂←”“宿舍→”“实验室↑”“地铁站↓”。
照片里苏暖气急败坏,博士帽歪了半边。
配文是:“她自己看了这张照片十分钟才找到自己在哪儿。”
这条被转了一万两千次。
评论区开始接力。小学同学、邻居阿姨、实习医院的带教老师、甚至她当年考驾照的教练都冒出来了。教练发了一串崩溃表情:“你们知道我教她科目二的时候经历了什么吗!在训练场绕了三圈愣是找不到倒车入库的库门!我跟她说库门在你左手边!她看了看说教练我觉得库门换位置了!——后来我跟驾校说以后有医生来报名先问人家会不会走错考场!”
苏暖看着这些爆料,想死的心都有了。她坐在值班室的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表情就跟被人当众放了自己十二岁文艺汇演的录像一样。但是,最大的打击还没来。
晚上八点,有人上传了一段二十年前的视频。画面是那种老式家用摄像机的画质,右下角还带着日期戳。六岁的小苏暖穿着红色羽绒服,扎两个羊角辫,站在商场中央嚎啕大哭。广播里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小朋友不要哭,你妈妈叫什么名字?”小苏暖哭着说:“叫妈妈。”全场笑翻。工作人员又问:“那妈妈长什么样子?”小苏暖抽抽搭搭:“长得很漂亮……比阿姨漂亮一点点……”工作人员沉默了两秒:“好的小朋友你先别哭了咱们换个问题,你知不知道妈妈的手机号?”小苏暖擦了擦眼泪,大声报了十一位数字,一个都不带差的。
工作人员震惊了:“你记得妈妈的手机号?”小苏暖点头:“嗯,我还记得今天出来买的每一样东西的价格。奶茶三块五,电池九块九——”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弹幕铺天盖地。这条视频的播放量突破了八百万。评论区最高赞是:“她不是路痴,她的大脑内存全用来记专业知识和价格了,方向感那部分大概只分配了512K。”
苏暖把手机屏幕翻转过去,扣在床上。然后再翻过来。然后再扣过去。她对着天花板深呼吸了三次,然后一把抓起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
她决定今晚就住在值班室的被子里,明天天不亮就去办辞职手续,然后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西藏、新疆、内蒙古,去哪儿都行,只要能离开这个她已经社死了的互联网世界。
手机在被子里震了一下。
护士长发来慰问:苏医生,你小时候好可爱。手机又震:何医生发来贺电:苏医生,你妈妈后来找到你了吗?手机继续震:林小芽发来直播链接,底下跟了一句“苏医生求求你今晚再迷一次路,在线人数能破十万!我认真的!”
苏暖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门被敲响了。
她没吭声。门又被敲了一下,然后直接推开了。脚步声很轻,但节奏她认得——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苏医生。查房。”
顾深的声音从被子外面传来,一如既往的平静冷淡。
苏暖从被子里钻出一个头。她的头发乱得像刚从烘干机里拿出来,脸颊上还沾着一根自己的头发,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手机有点发红。她看见顾深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白大褂笔挺,肩线如削,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像一台刚校准完毕的精密仪器。
“你查什么房。我是心外科的,你是神外的。咱俩不在一个科室。”
“跨科室会诊。”顾深面不改色。
“谁申请的?”
“我。”
苏暖被这个理直气壮的“我”噎住了。她看着他,他看着她,值班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顾深的嘴角动了一下。非常轻微,转瞬即逝,像手术刀在皮肤上轻轻划过留下的痕迹。但苏暖看见了。
“你在孵蛋?”他问。
“……我在逃避现实。”
顾深走进来,在床边站定。他低头看着她——一个裹着被子只露出脑袋和几根竖起来的碎头发的年轻女医生,脸上带着生无可恋的绝望。他的目光有片刻的波动,像平静水面底下有鱼游过。
“六岁的视频我看了。”
苏暖哀嚎一声,重新钻回被子里。她的声音从被子底下闷闷地传出来:“求你别提。”
“你哭的时候会流鼻涕。”
被子被猛地掀开。苏暖瞪着他,眼睛又红又亮,像是准备豁出去的架势:“顾深!你到底想干嘛!”
顾深没有后退。他就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不是冷淡,不是嘲讽。是一个不太擅长表达的人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只留下了最后一句。
“流鼻涕也记得妈妈的手机号。也记得奶茶的价格。”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你是把大脑的内存用在了你在意的东西上。方向感只是没排进去。”
苏暖愣住了。
这个人。这个平时说一句完整的话都嫌浪费的人。这个“医院禁止谈恋爱”和“热的”两句话就能把天聊死的男人。他出现在她值班室的门口,跨科室查房,手里拿着病历夹做道具,绕了一大圈,就是为了说这句话。
她张了张嘴,想问他“你是不是看了我所有的视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答案。这个人连三个月前她直播里随口吐槽苏打饼干都记得,怎么可能没看过那些视频。
“顾医生。”
“嗯。”
“你是在安慰我吗?”
顾深顿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床头柜上。“不是安慰。是解决方案。”说完转身就走了。步子比平时快,白大褂下摆扬起的弧度比平时大,走到门口的时候——肩膀差点撞到门框。不是那种很明显的碰撞,就是偏了一下,然后迅速调整方向,消失在走廊里。
苏暖低头看床头柜上的东西。一个巴掌大的线圈本。封面是手写的四个字:《晨晖生存指南》。翻开第一页,是他工整到近乎变态的字迹:
“第一版地图已作废。即日起启用分区域导航系统。晨晖医院分为A/b/c/d/E/F六栋,本指南按楼栋分册,每日背一页,一个月后可以不用地图。如果背不会——翻到最后一页。”
苏暖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只有一个电话号码。和地图上那个号码一模一样。号码下面有一行字,比之前的字体小一些,像是写字的人不太想让别人看到,但还是写了。
“背不会也没关系。打我电话。这条路我走过很多遍,陪你走几遍都行。”
苏暖把这一页看了很久。她把本子合上,抱在胸口,然后把脸埋进被子里,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尖叫。被子的隔音效果很好,尖叫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手机在枕头底下又震了一下。她从被子里伸手去摸,摸了好几下才摸到。林小芽发来一张照片——是从监控里截的图。画面里,顾深站在值班室门口,白大褂侧边口袋里露出半截笔,耳朵从耳垂到耳尖全红了。
照片底下配了一句话:“苏医生,他是不是又脸红了。耳朵红成火龙果的那种。”
苏暖看着照片,忽然笑了。她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林小芽你侵犯别人隐私权。”
回复秒到:“那你别存啊。”
苏暖低头看手机屏幕。她已经存了。不仅存了这张,还存了之前地图角落那张号码纸的特写,存在一个叫“人工导航”的独立相册里。现在这个相册又多了一张照片。她觉得自己再这么下去,手机内存可能会先告急。
同一时间,神经外科办公室。
顾深还没有下班。他的办公桌上摊着厚厚一沓东西,左边是《晨晖生存指南》第一版的修订稿,右边是第二版的分区域手稿,中间是一张晨晖医院的总平面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十几个之前没来得及加上的参照物。他的台灯是办公室里唯一的光源,光照范围刚好框住他和他面前的地图。
何医生推门进来的时候,顾深正对着地下一层那张地图反复画同一条路线。荧光笔,绿色,画了三遍之后又擦掉,重新用红笔画了一版。
何医生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啧了两声:“顾主任,你这地图是送给谁用的?太平间门口那条路,正常人不需要去三遍。”
顾深没抬头:“她把那条路走了三遍。所以需要一张不会走错的地图。”
何医生想了想:“正常人不会走三遍,但你把那个人的每一次迷路都画成了一条线。你这不是在画地图,你是在写日记。”
顾深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撕掉了那页纸——纸面上有刚才画废的版本——团成一团扔进纸篓。他从抽屉最里面摸出另一张纸。对折的,折痕很深,像是折了很多天才没送出去。
何医生眼尖,瞄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批注,字迹比平时写病历还要工整。
“这又是什么?”
“第二版的扉页。”顾深说着把它折回去,塞进了白大褂最靠近心脏的内侧口袋。
而在三楼演播室里,林小芽正对着电脑屏幕,把今天下午拍到的所有素材铺在时间线上。急诊科走廊的“念旧”对峙、值班室的“查房”突访、顾深差点撞门框、苏暖裹被子的造型——《晨晖生存指南》的首次出镜——她全部剪了进去。她一边剪一边自言自语:“冷静帝这个外号我要不要改成指南帝……算了‘顾冷静’更有反差感。他越冷静,破防的时候越好磕。”
她往成片尾部敲上一行预告字幕。打完最后一个字,她往后一靠,对着天花板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手机屏幕暗了又亮——弹幕通知已经多到不需要点开。热搜第三挂着八个字:顾医生 晨晖生存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