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9月8日,上午。
京都郊外的军事营地,晨雾已经散尽。
阳光穿过老槐树的枝桠,在地上洒出一片斑驳的光点。远处士兵操练的口号一阵接着一阵,沉稳有力,让这片营地既严肃,又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东侧廊下的小厨房飘出淡淡的饭香,小米粥混着咸菜的味道,清淡又踏实。
祁毅跟着阮梅走进屋。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明几净。一股温热的汤气迎面扑来,一下子驱散了他一路奔波的疲惫。
里屋炕沿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是阮梅的奶奶。
老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粗布褂子,眉眼温和,只是脸色带着病后的虚弱。看见祁毅进来,她连忙撑着身子想坐直,语气里满是疼爱:
“小毅回来啦,快坐快坐,一路辛苦咯。”
“奶奶,您别动,好好靠着就行。”
祁毅快步上前,轻轻扶着老人躺稳,语气格外恭敬,“我这趟顺得很,一点不累。倒是您,最近身子好点没?天天待在屋里,会不会闷得慌?”
阮奶奶拍了拍他的手,笑了笑,眼神却有些发暗:
“好多啦,多亏营地医生开药,梅丫头又天天伺候着。就是这身子不争气,成天闷在屋里,心里空落落的,总想着老家那边的人和事。”
她说着,声音轻了下去,脸上露出浓浓的思乡落寞。
她本就是港岛本地人,大半辈子都在巷弄里过日子,跟着孙女辗转来到1950年的内地,日子虽然安稳,可身边连个说家乡话的人都没有,心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阮梅端着碗筷走过来,把一碗热汤放在祁毅面前,轻声叹道:
“奶奶这两天老是念叨港岛的老巷子,念叨以前街坊邻居的声音,我听着也难受。”
祁毅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
汤很清淡,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都松快了不少。他看着奶奶低落的样子,笑了笑:
“奶奶,您别愁。我这次从港岛过来,正好带了一位老乡,是新界的,跟您是实打实的同乡,等会儿我带他过来跟您见见。”
“真的?”
阮奶奶眼睛一下子亮了,浑浊的眼珠都有了光彩,一把抓住祁毅的手,惊喜得不行:
“也是港岛的?那可太好了!可算能找人唠唠了!”
“真的,不骗您。”祁毅点头,“是我在港岛租房的房东大伯,人老实本分,在港岛无依无靠,我就一并接过来了,以后就在营地旁边住,您俩天天能说话。”
阮梅也跟着笑了,眉眼温柔:
“那真是太好了,奶奶有伴,心情一好,病也好得快。毅哥,你快趁热吃,吃完咱们去把大伯请过来。”
祁毅点点头,慢慢吃着饭。
阮梅在一旁细心给他夹菜,阮奶奶则拉着他问东问西——港岛现在怎么样,老巷子变了没,以前的熟人还在不在。
絮絮叨叨,全是对故土的牵挂。
祁毅耐心一句句答着。
屋里气氛温馨平和,和刚才主院里那种紧绷凝重的氛围,完全是两个世界。
吃完饭,祁毅歇了片刻,便起身去西侧偏屋接房东大伯。
大伯喝了热水,吃了早饭,神色已经舒缓不少,不像刚来时那样茫然无措。看见祁毅进来,连忙站起身:
“祁先生,你忙完啦?”
“忙完了。”祁毅扶着他胳膊,语气温和,“大伯,我带您去见个老乡,也是1996港岛的,老人家在这边闷得慌,就想跟您说说话。”
大伯一听是1996年的港岛同乡,脸上立刻露出欣喜:
“真的?那可太好了!在这陌生地方,能遇上同乡,心里都踏实多了。”
他跟着祁毅一路走到东侧屋。
刚进门,阮奶奶就抬眼看了过来。
一看大伯这身港岛百姓的寻常打扮,再听见他那句带着港岛粤语口音的招呼,老人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老乡,你也是港岛的啊?”
“是啊是啊,我就住港岛新界,守着几间旧屋过活,没想到在这儿能遇上同乡!”
大伯也激动得很。
两人一左一右坐在炕边,一口地道港岛乡音,你一句我一句聊开了。
从邻里琐事,聊到旧时光景,从街边小吃,聊到年少热闹。
越聊越投机。
阮奶奶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笑得合不拢嘴,精神头一下子好了一大截。
阮梅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转头轻声对祁毅说:
“多亏了你,奶奶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祁毅笑了笑:“都是小事,老乡在一起有个照应,解解闷,咱们也放心。”
他看着屋里温暖的画面,心里那股沉重淡了些。
与此同时,营地深处,审讯室。
这里没什么多余摆设,只有几张硬木桌椅,墙壁刷得雪白。
正中央挂着一块木牌,红漆写着八个大字:
抗拒从严,坦白从宽
字体刚劲,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屋内光线偏暗,气氛肃穆压抑。
乌鸦、潇洒哥、靓坤三人嘴上的布团被拿掉了,可手脚依旧被铁链锁在椅子上,一动不能动。
刚被押进来时,三人心里还残存着一丝侥幸。
他们在港岛混了这么久,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们疯狂给自己打气:这是祁毅设的局,是找人演戏吓唬他们,什么1950,什么内地军营,全都是假的。
只要扛一会儿,装疯卖傻混过去,说不定就能放他们回港岛。
可等他们真正环顾四周——
审讯人员身上那身朴素干净的五十年代军装,屋外天南地北的口音,屋里规整肃穆的布置,那种只有真正军营才有的气场……
根本不是演的。
那点可怜的侥幸,瞬间碎得稀烂。
他们终于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
他们真的穿越了,真的来到1950年的内地,再也回不到那个可以横行霸道的港岛了。
靓坤最先绷不住。
身子抖得像筛糠,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往日里那股嚣张狠劲,半点不剩。
乌鸦也没了平日的凶戾,眼神乱飘,额头全是冷汗,死死咬牙,可身体还是控制不住发抖。
最没用的是潇洒哥,直接瘫在椅子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满心只剩下绝望。
他们在港岛天不怕地不怕,是因为有地盘、有小弟、有浑水可以摸。
可在这里,他们什么都不是。
就是三个待宰的匪徒。
审讯队长坐在对面,面色冷硬,眼神锐利如刀,直直盯着三人。
他手里的笔在本子上轻轻敲了敲,声音低沉威严:
“姓名,籍贯,在港岛犯的事,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话。
一口蹩脚普通话,磕磕绊绊,含糊其辞,全是想蒙混过关的意思。
“我……我叫靓坤……”
“我叫乌鸦……”
“我、我是潇洒哥……”
审讯队长脸色一沉:
“谁问你们外号?真名,还有你们在港岛干的那些烂事,别装糊涂。”
三人缩着脖子,干脆低头不说话,想抵赖。
队长猛地一拍桌子。
“砰!”
声响震得整间屋子都发颤。
“别在我面前耍花样!你们三个在港岛拉帮结派,欺压百姓,敲诈勒索,走私捞钱,打架伤人,无恶不作,桩桩件件我们都查得清清楚楚,罪证确凿!”
他盯着三人,一字一顿:
“按照现在的法律,你们这种恶贯满盈的匪徒,只有两个字——枪决!立即执行!”
“枪决……”
两个字,像炸雷劈在头顶。
三人瞬间魂飞魄散,彻底崩了。
靓坤当场哭出来,鼻涕眼泪糊一脸,拼命扭动身子,铁链哗哗响:
“不要!不要枪毙我们啊!长官饶命!我们错了!我们真的知道错了!”
他哭得撕心裂肺,哪还有半分洪兴大佬的样子:
“我们以后再也不敢欺负人了!再也不捞偏门了!求求你们给一次机会!我们一定改!一定重新做人!”
乌鸦也彻底慌了神,往日那股狠劲荡然无存,脑袋往地上狠狠磕,咚咚作响:
“长官饶命!我们就是混口饭吃!真的没想过搞出人命啊!求你给条活路,我们什么都愿意干!”
潇洒哥更是哭得稀里哗啦,整个人软成一滩泥,只会反复念叨:
“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他们在港岛嚣张跋扈,无法无天,真到要掉脑袋的时候,才知道什么叫怕,什么叫悔。
审讯队长看着他们哭天抢地、狼狈不堪的样子,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沉默片刻,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松了一线:
“算你们运气不差。现在国家用人之际,前线战事吃紧,上级给你们留了一条改过的路。”
三人猛地抬头,眼睛里重新燃起求生光。
“愿意接受改造,真心悔过,服从安排,去朝鲜前线戴罪立功,表现好、立了功,就能免你们一死。”
队长语气骤然转冷:
“但要是敢不听话、敢跑、敢乱说话泄密,不用请示,就地枪决,绝不留情。”
前线?
战场?
他们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九死一生。
可和当场枪毙比起来,再危险,也是一条活路。
“我们愿意!愿意改造!”靓坤第一个抢着喊。
“去前线!我们一定好好立功!绝不敢闹事!绝不敢跑!”乌鸦嗓子都哑了。
“我也愿意!我一定听话!好好赎罪!求长官相信我们!”潇洒哥拼命点头。
三人争先恐后,生怕慢一步就被拉出去枪毙。
他们满心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完全没想过,等待他们的战场,比港岛的黑街要残酷百倍。
那是要用血肉,才能洗刷罪孽的地方。
审讯队长冷冷挥手:
“押下去,关进改造排营房,严加看管,不准和外人接触,不准随意走动,有任何异动立刻上报。”
“是!”
两名士兵上前,架起三个依旧浑身发抖的人,快步带了出去。
审讯室重新安静下来。
旁边一名年轻战士走上前,眉头紧锁,压低声音:
“队长,这三个人是从未来过来的,知道太多后事。万一在前线被美军抓住,泄露机密,后果不堪设想。”
审讯队长走到窗边,望着营区整齐的营房,眼神凝重,声音冷而坚定:
“上级早有命令。”
年轻战士一怔:“什么命令?”
队长转头,目光锐利,一字一句道:
“看管这三个人的,全是最可靠的同志,另派三名内卫二十四小时贴身盯防。只要他们敢跑、敢泄密、敢投敌,不必请示,就地灭口,绝不能留半点隐患!”
年轻战士神色一凛,立刻站直,声音干脆有力:
“明白!保证死守机密,绝不出半点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