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第一医院。三楼特护病房门外。
走廊里没开灯。备用发电机的电全供给了重症监护室的医疗仪器。
刺鼻的来苏水味混着闷热的空气,死死黏在人的呼吸道上。
沙瑞安站在走廊的阴影里。
银灰色的西装早就在几个小时前的推搡中烂了。衬衫扯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汗津津的胸膛。
他隔着病房门上的玻璃探视窗,往里看。
侯亮平躺在白色的病床上。
两根透明的塑料软管插在手背静脉里。生理盐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的“滴——滴——”声。
人没醒。脸白得像一张纸。
废了。
最高纠风办的一把尖刀,硬生生被沈渊用合法的红头文件折断在江海市的高温里。
沙瑞安猛地收回视线。
他后退半步。抬起穿着定制皮鞋的右脚。
“砰!”
狠狠一脚踹在走廊白色的墙围子上。
墙皮簌簌往下掉。白色的粉末砸在皮鞋面上。鞋头凹进去一块,脚趾传来一阵钝痛。
他感觉不到疼。
他抬起右手,把大拇指塞进嘴里。牙齿用力咬住指甲边缘。
用力一撕。
硬质的指甲盖被生生撕裂。连带着指甲缝里的倒刺皮肉。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一股腥咸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
沙瑞安“呸”的一声。把带着血丝的指甲盖碎屑吐在水磨石地板上。
“沙专员。墙踢坏了,要赔公家的钱。”
走廊尽头的休息椅上,传来一个慢条斯理的声音。
吴主任。
他穿着那套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风纪扣依旧扣得严丝合缝。
他手里端着那个掉漆的搪瓷缸。
右手握着缸盖。金属螺纹在杯口摩擦,发出“嗞啦”的干涩声响。盖子被慢慢拧紧。
沙瑞安猛地转头。三角眼里布满血丝。
“吴主任。特派组快散架了。你还喝得下茶?”沙瑞安嗓子沙哑。
吴主任把搪瓷缸放在身旁的空椅子上。
“侯亮平倒了。停职令已经下发。”吴主任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特派组现在,你级别最高。”
他抬起头。走廊外的月光照在他毫无波澜的脸上。
“摊子烂了。总得有人接手。”
沙瑞安喉结剧烈滑动了一下。
接手?这叫接盘。
江海市现在就是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谁接谁死。
“我不接。”沙瑞安转过身,“我马上给京城打电话。我请求调离江海。”
吴主任冷笑了一声。
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刺耳。
“小沙啊。你回不去了。”
吴主任站起身。皮鞋踩在地板上。
“你忘了你之前干的好事了?”
沙瑞安身体一僵。
“为了查沈渊。你私自盗用国安局的最高密钥。强行拦截江海市的通讯网络。”
吴主任走到沙瑞安背后。
“国安总局的处分报告,压在沙首长的办公桌上。你们沙家为了保你,把脸都丢尽了。”
沙瑞安咬紧牙关。口腔里的血腥味越来越重。
“你现在如果灰溜溜地跑回京城。”吴主任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刮骨,“沙家会直接把你踢出核心圈子。你这辈子,就只能去地方县城当个闲职养老了。”
沙瑞安猛地转过身。
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十根手指抠进头皮里。
退无可退。
侯亮平倒了。他如果不把沈渊钉死,他自己的政治生命就彻底到头了。
他必须赢。
“怎么赢!”沙瑞安压低声音嘶吼,像一头绝望的野兽,“物流查封。人家直接放假!”
“劳动法合规。人家直接全员去三亚!”
沙瑞安一拳砸在旁边的铝合金窗框上。
“强行征用。人家把车底盘锁死,把钥匙扔进太平洋!”
“沈渊把法律吃透了!他连头发丝都是合规的!”
吴主任没接话。
他拿起搪瓷缸。转身走向楼梯口。
“刀不利。就换一把。”吴主任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别忘了。九州是个企业。”
企业。
沙瑞安愣在原地。
滴血的大拇指悬在半空。血液滴在地板上。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光。
他猛地蹲下身。一把抓起扔在地上的黑色真皮公文包。
拉链被粗暴地扯开。
一沓厚厚的文件被他拽了出来。因为用力过猛,几张A4纸散落在地上。
那是九州集团上一季度的财务公开报表。
沙瑞安直接跪在走廊的水磨石地板上。
他借着微弱的月光和病房里透出来的设备指示灯。疯狂地翻看着手里的财报。
纸张哗哗作响。
“主营业务收入……三千亿。”
“重工结算……七千亿。”
沙瑞安的手指在纸面上快速划过。
最后,他的指尖死死停在合并利润表的最底端。
总计现金流流水。
一万亿。
沙瑞安喉结滚动。咽下了一大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
一万亿。
这不是一个数字。这是一个足以买下一个小国家的恐怖体量。
“物流。重工。地产。现金流这么大。”
沙瑞安喃喃自语。三角眼里的死寂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癫狂。
“怎么可能干干净净?”
他一把抓起地上的财报。纸张被他攥得变了形。
“从古至今。”沙瑞安咬着牙,“就没有哪个寡头,经得起底朝天的税务审查!”
劳动法合规又怎样?
物流体系无懈可击又怎样?
只要是做生意的,就不可能在税务和账本上做到滴水不漏。
虚开发票。离岸账户洗钱。阴阳合同。
只要九州集团在这一万亿的流水里,有一块钱的税没交清楚。
他就能动用国家机器,直接冻结九州所有的公对公账户。把沈渊以经济犯罪的罪名直接按死在审讯椅上。
沙瑞安猛地从地上爬起来。
膝盖上的灰尘也没拍。
他从西装内兜里掏出那部屏幕碎裂的卫星加密电话。
这是沙家留给他最后保命的联络专线。
他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惨白的光。
拨号。输入一串复杂的密码。
电话通了。
“喂。二叔。”
沙瑞安的嗓音发抖。双手握着电话。
“侯亮平废了。我接手特派组。”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我要税务总局的授权。”沙瑞安语速极快,“我要最高检经济犯罪侦查局的红头文件。”
“我要调集江海省周边三个省份的精算师和税务稽查员。”
沙瑞安死死盯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给我权限。我保证把沈渊的财务底裤扒下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最后一次机会。”一个苍老的声音传出来。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沙瑞安放下手机。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衬衫背部完全湿透。冷风吹过,冻得他打了个寒颤。但他觉得体内的血液在沸腾。
凌晨两点。
医院一楼大厅的传真机突然响了起来。
绿色的指示灯疯狂闪烁。
滚轴转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张盖着三个鲜红大印的A4纸,缓缓吐了出来。
沙瑞安站在传真机旁。
他没有等纸张完全吐出,直接一把扯了下来。
纸面还带着打印机油墨的热度。
《关于成立联合税务稽查专案组进驻九州集团的特别授权书》。
落款:最高人民检察院。国家税务总局。最高纠风办。
三把尚方宝剑。
直指九州集团的资金命脉。
沙瑞安双手捏着这份授权书。
大拇指的伤口把纸张边缘染红了一小块。
他咧开嘴。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
物流卡不死。那就从源头断你的粮草。
一场风暴。在江海市闷热的深夜里,悄然调转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