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理查德中校，您方便同我们讲一讲那天的情景吗？您如今心里所想，和当初还一样吗？”
凯蒂鼓足勇气说出这番话，满座皆是一怔。玛丽万万没有料到，凯蒂会选择勇敢直面，而不是躲开这个让人难堪的话题。
理查德心里清楚，这是展露心扉、消除他和凯蒂之间芥蒂最好的时机。一旦错过，或是应答稍有失当，往后二人或许再难有这样的机会。
他迎着满堂目光，眼神坦荡，没有半分躲闪。
“诸位太过抬举我了。真正英勇无畏的是哈廷顿侯爵，运筹帷幄的是迪普洛克男爵。
于我而言，身为陆军中校，护佑弱小的贵族女眷是天职；身为英伦绅士，危难之下挺身而出亦是本能。”
说到这里他稍稍停顿。他明白，只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无法赢得凯蒂的信任，更难以获得男爵、还有那位未曾到场的女侯爵的认可。
他抬眼先看向詹姆斯，而后目光转向抛出这个话题的夏洛克：
“当日市集突发动乱，暴徒混杂流民，事态瞬息万变，我根本无暇多余思虑，只一心护佑身旁受困之人。
事后获救的小姐与她的家人向我致谢，人情礼数都已经结清，我们之间再无牵扯。”
话音落下，他微微侧首，目光温柔又郑重地落向身侧的凯蒂：
“事后我也反复想过，倘若换作旁人身陷险境，我依旧会全力相救。
可若是我心爱的伴侣，便不止是履行本分。我愿倾尽性命，护她一世安稳无忧。”
理查德的这份真情剖析，不得不夸赞一声真情并茂，逻辑满分。
在场的女士，玛丽和凯蒂明显已经接受了这种说法，神色舒缓，面部的线条柔和了许多。
凯蒂低声呢喃：“是的，无论陷入困境的是哪位淑女，作为军官，作为绅士，都应该施以援手。理查德中校，您做的棒极了，值得被大家赞美和崇拜。”
玛丽跟着凯蒂轻轻点头，心底一时也觉得合乎情理。可转瞬之间，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下意识抬眼望向夏洛克。在和伊莎贝拉一同生活的一年多里，无数次的经历让她养成了习惯，下意识想要看一看，这位眼光独到的表妹是怎么判断的。
马修方才刚悄悄替理查德松了一口气，看见玛丽这一举动，顿时哭笑不得，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握住了妻子的手。
他故意在玛丽下意识回首时，浮现一点淡淡的醋意。
被玛丽期待答案的伊莎贝拉，却只是淡淡颔首，话语里是无可挑剔的客套：
“理查德中校不必如此谦逊。保护淑女、勇斗劫匪的举动，值得我们敬佩与学习。”
话语听来冠冕堂皇，可马修心头又是一紧。以他对伊莎贝拉的了解，这句客套的称赞，不代表已经认可理查德本人。
詹姆斯始终没有开口评价，只是静静旁观。他太了解身侧的人，伊莎贝拉对理查德的说辞，至多信了一半，只是不打算再继续追问敲打。
恰在这时，那瓶意大利红酒已经醒好。詹姆斯朝侍者示意，上前为众人斟上酒液。
他端起酒杯，起身含笑看向一桌人：“来，让我们为英勇的帝国军人们干一杯。”
众人都举杯起身应和，酒杯轻碰，红酒入口，晚餐又重新被引领回舒适闲散的氛围里。
后面的晚餐里，再也没有出现任何有关这场试探的话语，众人围绕着天气、欧洲战报、还有正如火如荼的猎狐季，兴致勃勃地闲谈。
期间马修还郑重向詹姆斯邀约，一起前往他在萨里郡附近新购的狩猎小庄园游玩。
詹姆斯没好气儿的瞪了马修一眼，知道这家伙压根不是邀请他，而是提前向他知会一声，打算邀约伊莎贝拉。
“抱歉，马修。我已经接受了埃尔登男爵的邀约，要去萨里郡班斯特德的the oaks庄园赴狩猎聚会。”
马修心里门儿清。辉格党要在韦奇伍德森林集会，托利党又怎会在两党正式碰面之前，不先私下小聚通气。
只是他万万没有料到，竟会这般凑巧——两场聚会同在萨里郡，相隔得这样近。
伊莎贝拉对于马修购置狩猎小庄园的事情，却很有兴致。
“我记得萨里郡那边猎狐队old Surrey Foxhounds非常有名呢！马修，你是因为这个才选了萨里郡吗？”
凯蒂也忽闪着亮晶晶的眼睛看向马修：“我记得爸爸说过10月份是射猎季，是打松鸡的好日子！乡下猎狐总要等到十一月。咱们到了猎狐的地方，不会连松鸡的羽毛都找不到吧？”
马修无奈地摇摇头，示意妻子玛丽去向凯蒂解释，结果玛丽还没开口，理查德就已经殷勤地低声详细解释了起来
马修不再操心凯蒂的问题，转头同伊莎贝拉解释：
“我想着理查德好不容易回英伦一趟，就打算在他离开前，寻一处狩猎庄园，大家一同散散心。”
“寻一处庄园？那怎么变成直接买下一座庄园了？”伊莎贝拉一愣，偏头看了詹姆斯一眼，显然詹姆斯对此事也并不知情。
玛丽轻咳了一下，低声解释：
“夏洛克，上个月你和詹姆斯一直忙着婚礼的诸事，我们便没有来打扰你们。”
马修在一旁暗自叹气，只觉得玛丽心思单纯，看不懂男人之间那些弯弯绕绕。有些心思越是藏着不说，反倒容易引人猜忌。
他大大方方接话：“萨里本就是狩猎的热门去处，我托塞缪尔勋爵帮忙打听。他劝我，若是手头宽裕，与其租赁，不如直接买下一处，往后亲友都能过来度假落脚。”
伊莎贝拉没想到这里面还有塞缪尔的事情，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萨里郡本就是格兰特家族领地所在，消息灵通，再正常不过。
她切下一块细嫩的牛肉，慢慢咀嚼咽下，随口说道：“那挺好，距离格兰特家族的领地不远，有什么事情也有人能帮你照应呀。”
说完她眼睛一亮，看向沉默不语的詹姆斯，低声念叨：“詹姆斯，我们之前不是说要在苏格兰买个小庄园吗？要不要我们也在萨里郡买一处小农庄，方便我们两个去住？”
詹姆斯嘴角噙着温和笑意，心底却暗自咬牙，暗骂塞缪尔阴魂不散。
他忽然懂了昨日上门探望卧病的塞缪尔时那一幕的深意：
当时二人闲谈，说起伊莎贝拉要随他赴托利闭门猎会，温斯顿打趣他将要整整一周见不到贝拉，塞缪尔却只是含笑不语，原来早有伏笔。
他面上不露声色，耐心分析：“夏洛克，既然马修已经在萨里郡买了庄园，我要是还在那儿买，不就浪费了吗？回头想去萨里郡玩，就找马修租就好了。”
他见伊莎贝拉蹙眉，又贴心的补了一句：“你要是喜欢萨里郡的乡野风景，未来再置办不迟。只是我已经看中了伯克郡的一处狩猎小屋，本想作为惊喜。”
伊莎贝拉眼底闪过惊喜，却也知道现在不是详谈的好时机，不再纠缠萨里郡的资产计划。
夜色堪堪走到九点半，晚风微凉，一行人立在餐馆门前等候归家的马车。
理查德中校看准詹姆斯正与马修低声闲谈，寻了时机，悄然凑到夏洛克身侧。
“夏洛克先生，今日确实多谢你巧妙替凯蒂小姐解围。只是她单纯，心思柔软，还请你日后相处多注意分寸。”
伊莎贝拉抬眸看他一眼，冷漠地回应：
“理查德中校倒是糊涂了。我待人处事，向来自有分寸。倒是中校你，未必拿捏得住自己的分寸。”
理查德眉心微拢，目光炯炯，带着几分困惑与坦荡：
“夏洛克先生似乎对我颇有成见。你我素未谋面，并不曾有任何摩擦。难不成你对我存有什么误解？”
“中校说笑了。我对你没有半点误解，也没有半分偏见。”她抬手从容拍去肩头并不存在的浮尘，姿态闲散，气场却极具压迫感。
一记直击本心的终极诘问飘然落下：
“我只是好奇——若是明日，凯蒂小姐，与当日那位小姐同时身陷危机，你，会先救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