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院长缓了好一会儿，才接着往下讲：“齐远山很优秀，刚毕业就来了我们医院，原本是个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可他的父母控制欲太强，日积月累，竟把他逼得精神上出了些问题。”
“起初他也只是敏感多疑，后来疑心越来越重，见谁都觉得对方要害他。我特意给他批了假，让他回去休养，谁知他的父母根本不信，总觉得他在装病。齐远山大概是受不了了，自己偷偷跑了。他父母找不到人，便来医院闹，非说是我们把他藏起来了，要我们交人。”
说起这件事，钱院长的惋惜渐渐变成了恼恨：“他们不止来过一次，在门口大哭大闹，连媒体都惊动了。我总得顾着医院的名誉，不得已之下，只能让保安赶走他们，不许他们再来。齐远山的确不在我这里，我上哪儿给他们找儿子？”
“可偏偏那天，齐远山不知什么时候又回了医院，撞见保安轰走他父母，便认定我们在无故殴打他的家人，要害死他们一家。后来，他不知从哪弄来了医院的人体器官移植档案，指控我们私下贩卖病人的器官，还把档案拍照发到了网上。”
“我报了警，下了他的权限，可他没有回家，还一次次混进医院，把拿到的东西发得到处都是。他父母一直没等到儿子回去，又跑来找我们要人，说齐远山给他们留过话：如果自己没了，就是被医院害死了。”
“一边是他发出去的档案，一边是他父母的控诉，两厢报道之下，舆论哗然。我们不止一次解释，那些都是正规合法的档案，可始终没有人相信。最后一次，齐远山拿着医院的遗体登记档案被保安发现了，他一边喊‘你们别想毁灭证据’，一边拼命往住院大楼里跑。”
钱院长停了一下：“保安追着他进去，他慌不择路，想乘电梯逃走，却没看见旁边的维修标志。电梯门开着，轿厢根本不在那一层，他一脚踏了进去，就这么跌进井里，活活摔死了。”
他的手指紧紧捏着咖啡杯，指节渐渐泛白：“明明就是他自己摔死的，最后却成了我和那些保安把他逼死了。他生前留下的那句话，更是让我们百口莫辩。网上的舆论铺天盖地，我明明是为了他好，给他批假回去养病，到头来，我竟成了杀死英雄医生的元凶，他那把他逼成精神病的父母，反倒成了老来丧子的可怜人！”
“更荒诞的是，他自己成了鬼，也还认定是我害死了他，跑来索我的性命。我这一死，就彻底成了畏罪自杀的罪人，所有人都觉得，是我害怕罪行败露，才跳楼逃避惩罚。可我都死了，竟还要被拉进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一日一日地遭受死亡的极刑……”
钱院长的声音里满是愤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呢？”
这番自白让四人都沉默了，牧心张了张嘴，愣是没能接上话来，院长口中的这段往事，与她先前的想象实在大相径庭。
钱院长见他们的神色似有松动，赶忙趁热打铁：“我们为什么不合作呢？我承认，之前我的确想杀了你们。我已经脱离人群太久，很久没有真正和人交流过了，我怕你们成为我的阻碍，相较之下，杀了你们是最不费事的办法。”
“可既然我们的目标一致，就没有理由再起内斗。我想报仇，你们想离开这里，那些无辜的亡魂想要解脱，我们都想杀死那些恶鬼，我们本来就该站在一起！”
“其他病人也和你有一样的遭遇吗？”凌霄猝不及防地问道。
钱院长思索了一番：“我不清楚是不是所有人都如此，但我知道的，有好几个的确是这样。”
凌霄点了点头，钱院长还想继续劝说，她已经抬手打断了他：“我们会好好考虑的，你不如去睡一觉，养好精神，好去报仇。”
钱院长从这话里听出了合作的希望，顿时大喜过望，客气了几句，便欣喜地离开了。凌霄转向还在发懵的三人：“我们也走吧。”
“去哪？我们真要帮院长报仇吗？”牧心问。
凌霄嗤笑：“当然不是，我们要去找真相的最后一块拼图。”
如果牧心早知道，凌霄要带他们找的是这种拼图，她大概死都不会跟着来。
天色已晚，刺耳的电锯声在树下响个不停，牧心抱着粗壮的树干，每一下震动都让她跟着发抖。这是刚进副本的那天，她在遇见凌霄几人之前藏身的那棵梧桐树，枝叶繁茂，树干敦实，曾给了她莫大的安全感。
可此刻，江医生正用那把巨大的电锯，一点点锯开她赖以栖身的地方。木屑飞溅，树皮被撕开，下面的缺口越来越深，牧心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哀嚎：“凌霄！你再不快点我可真要死了！”
“你喊什么！”江医生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她，“你这蠢女人挑衅我的时候那么狂妄，现在躲在树上算什么本事！你给我下来！”
牧心吓得呜呜咽咽，嘴上却仍不肯服软：“你……你当我跟你一样没脑子吗？你厉害你上来啊，连棵树都搞不定，你装什么狠！”
“我一定要杀了你！”江医生气得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电锯的轰鸣越发刺耳。
牧心被震得抱紧树干，眼泪直往下掉：“凌霄！我的命可捏你手里了！”
第一住院部里，银芒闪过，追来的病人僵在了原地。顾行远攥着手杖，带着那个半大的男孩和三个女人冲进楼梯间，急促的脚步声沿着一层层台阶往下落。
那些病人被甩在了后面，邱医生却紧跟着追了过来。一向优雅矜持的她，此刻温婉的眉眼间满是狠戾：“你竟敢带走我的猎物！找死！”
下到四楼，赵医生也咯咯笑着加入了追逐。她与邱医生并肩，语气竟颇为亲热：“好久不见你这么有活力了，今晚我们好好比比看，谁先杀了这小子？”
邱医生冷哼一声，只专注地盯着顾行远的踪迹。身后的追赶声越来越近，顾行远苦笑：“凌霄，你若是不成功，今晚就是我的祭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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