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半日。她下车没有打伞,走到城南宅后墙跟前往下一蹲。
车辙在泥里。她伸手掌过去,把浮着的那层水抹开,抹了两把,辙的边就立起来了。
“王妃。”陈平把伞撑过来。
“回去。”她没抬头,“这辙有两道。一道压得深,一道浅。”
“深的呢?”
“装过东西的。”
“浅的那道?”
“拉空车回去的。”她把手在草上蹭了两下,掌心是黑的,“车轮上沾的泥比辙里的干得快,这说明辙不是今夜落的。是前几日,落过一场雨,又晒过。”
她站起来,膝盖上都是水。
“门呢?”
“开着。”陈平道,“大敞着。咱们还没到,他就把门开得很大。”
宅子还是那一处。青砖院墙,门楣上的漆掉得只剩半边。后墙那道窄巷里,门开着一扇半。
守宅的汉子站在门里,四十上下,袖子挽着,手上有一把笤帚。他没有让路,也没有拦,只是往后退了半步。
“奉的是都察院的名义。”陆沉把一张文书递到他眼前,“人是王府带来的。你可以不认得字,你得认得这张纸。”
汉子看了那纸一会儿,才开口。
“搜罢。”
“哪几间动过?”陆沉问。
“我来了三年,西间没开过。”汉子把笤帚靠在墙上,“东间堆旧纸。你要看,我领你去。”
陆沉把册子翻开,第一页写:西间。物证:地上一处,四印,比东间两印浅一层。
第二页写:推断栏——空。
“不填?”陈平低声问。
“今天不填。”陆沉道,“王妃立的规矩:物证归物证,那一栏只写看见的。浅一层是量出来的,谁搬的、几时搬的,另起一栏。”
“那这印子是……”
“我不知道。”陆沉摇头,“我若现在就写『早搬走了』,回头一看,发现不是,那这一页就废了。废一页不要紧,废的是往后这一栏还能不能信。”
西间空着。地上四个箱脚的印子,边上齐整,往里凹得浅。东间两口箱还在,箱脚压出的印比那四个深。
沈清棠在西间门口站着,先没进去。
她看的是地面。四个印子一般大小,间距也齐,看得出是同一口箱的四只脚。可凹得浅。
她让陆沉拿灯过来。灯搁在印子边上,光斜着照过去,印子里的土是干的,结了一层薄壳。
东间那两口箱的脚边,土是湿的。今早的雨从后窗飘进来,落了一层。
“印子里的土是干的。”她道。
“那就是早几日落的。”陆沉道,“干了几天?”
“不知道。”她说,“可我知道它不是今夜。夜里的雨刚停不久,外头还潮着。”
两口箱子都开着盖。里头不是册子——是散页,一沓一沓竖着码,上头压了几张封面。封面是新换的,纸是旧的,边口裁得比原来还齐。
沈清棠蹲下去看散页。
“取册簿。”她念了一行,“九年的。”
“这一沓是库簿的。”陆沉把另一沓抽出来,“页边上写着架次。”
“第三本的散页呢?”
“不在这里。”
“西间三年没开过。”她把那句话拣回来,“可西间地上有四个印子。”
“第二沓是什么?”
“勘验簿。”陆沉道,“还有取册簿的几页。都是散着码的,没有装订。”
“缝呢?”
“没有新线脚。”陆沉把一沓翻过来,“就是拆下来的。拆了没缝。”
“那就是说,”她道,“这些页子从簿子上下来,还没来得及回上去,宅子就空了第三口箱。”
她点头。她把手伸进箱底摸了一把——箱底是空的,只有一层纸灰。
“收货簿。”她忽然问,“这宅子里有没有一本收货簿?”
陆沉让人把两口箱里的东西挪开,在箱底找着了一本。簿子薄,封皮上没字。
他翻开,一页一页往后找。
“在这儿。”
她把那页领银账从袖里抽出来,摊在簿子旁边。
撕下的那一页,年月:九年三月。名目:外雇誊录工食。数目:半月。
收货簿上同一行:三月,到九年的。件数,两桩——一桩是纸,一桩是线。
她两样并在一处看了很久。
“数目对不上。”她说。
陆沉俯身过来。
“账上是半月工食。簿上记的是两桩料。”他道,“一钱换一刀纸,对得上。那七钱呢?”
“簿上没有那七钱。”
“那就是说,这一页跟这本簿子,只对上了一半。”
沈清棠把那页纸挪开一寸。
“对上的是:他经手的那笔钱,确实买了东西,东西确实进了这宅子。”她道,“对不上的是那七钱。七钱没变成料,也没人签收。”
她拿起册子,在新起的一页上写。
物证栏:账一页,簿一本;三月同日;件数二;钱数不合,差七钱。
推断栏:另起。写的是——“七钱的去处,不在本簿。”
陆沉把册子合上。
“王妃,这宅子里的人呢?”
“守宅的那个。”沈清棠道,“他一个都不问,就把门开了。”
“要不要现在就问?”
“不。”她说,“今天问,问出来的是他早想好的话。”
清点点了三日。
第二日夜里,陆沉从城里回来,鞋上又是泥。
“库簿的事,有下文了。”他道。
“说。”
“旧库那本子,如今不由冯录写落了。”陆沉道,“新人来了以后,头一格就是他写的。冯录写这几日只送册子,不进那一间。”
她心里咯了一下。
“他说过什么?”
“说过一句。”陆沉道,“他说:那一行日子,我这辈子记得。他写多少遍,我记的是那一遍。”
“旁的话呢?”
“没有。”陆沉摇头,“陈平的人不敢近前。他回屋就把门闩了。”
沈清棠走到案前,翻开册子,在物证栏后头添一行:
库簿改由新人落笔。冯朴不见官,口称仍记原行。
推断栏她空着没写。
“他这是最后一次能说了。”她说。
“王妃?”
“簿子上的字换了一回,他记的就只是他记的。”她说,“往后他要开口,得先说清楚:这是他从前的眼睛看见的,不是眼下的。”
第四日,都察院那边来了回文。
送文的还是那张熟脸,站在廊下不进门。
“方大人只回八个字。”他把纸递上来。
纸上是:名义借用,本院不与。
“这是什么意思?”陈平问。
“意思是这张纸借了个名头。”沈清棠道,“人不来,手不伸。搜出来的东西,将来对不上,都察院不认。”
“那谁认?”
她把纸放下。
“我们。”
傍晚,谢玄临来了一趟。他没有看那两口箱,也没有问第三口。
“御史台已经有人在问,摄政王府的人凭什么进民宅。”他说,“我以摄政王的名义担了这一回。担一回,用一回——这一回用掉了。往后要再有这样的事,只剩一次小的,成不了气候。”
“我知道。”
“你要的那口箱子。”他道,“不在这里。”
她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你脸上写着。”他道,“你从后墙进来,先看辙,再看门,进西间只看了一眼地面,没看箱子。”
她没辩。
“我猜的。”她说,“我以为东西还在这宅子里。这句话,我错了半句。”
陆沉把册子翻开。
“推断栏还是物证栏?”
“物证。”沈清棠道,“写:西间四印,浅一层,箱不在。这三样是看见的。”她停了一下,“『我以为还在这儿』那句,划了。那不是物证。”
她把笔交出去。
“我上回的规矩守住了。”她说,“这一回不靠它翻案,靠它把这三样分开。分开了,才看得见那四个印子跟别处不一样。”
“若没有分开呢?”陆沉问。
“那我会去追那两口箱。”她道,“箱里是散页,散页是好东西,一好,我就当这趟成了。今日我就不会蹲到后墙去摸那道辙。”
夜里,两口箱抬走,散页与封面点过数,封了条。
她一个人在西间站了一会儿。
四个印子在灯下看不太出深浅。她蹲下去,把手掌贴在地上,贴了很久。
浅的这半边,土是干的。深的那半边,土是湿的。一道浅,一道深,中间隔着一层。
“浅一层。”她说,“不是昨夜搬的。是早就搬走了。”
西间地上四个浅印,第三箱早就搬走了。
她走到庭院里,雨停了。后墙那道辙还积着水。
守宅的汉子坐在门房里,笤帚靠在腿边。她过去,他没有起身,也没有躲。门还开得很大。
守宅的汉子还在宅里,他把门开得很大。
第三夜,她对账。
册子上两栏写满,中间那道线没有断。
她把那页领银账与收货簿并排压好,叫陈平收进匣子。匣子外头写了六个字:钱与物,合一半。
“合一半?”陈平问。
“对上的那一半,够立案。”她说,“没对上的那一半,是七钱,是一口箱。两样都还在外头。”
她把这两日记在册子上,末了添一行:
谢玄临的政治成本被用掉了。
她吹了灯。
黑地里她想起白天那一眼——西间空着,四个浅印,比别处的浅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