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山看着儿子失魂落魄的模样,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正要再开口呵斥几句,却被赵峥接下来的举动弄得一愣。
只见赵峥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那股子魔怔劲儿竟然渐渐退了下去,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木棍,重新靠在墙边,甚至还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爹,王大叔,没事儿,刚才就是蹲久了,站起来有点猛,眼前发黑。”
这个解释太过苍白,连他自己都不信。但此刻,他必须冷静下来。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疯子。历史的偏差已经成了既定事实,他赖以为生的剧本没了,但命还在。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这个世界的历史,到底偏到了什么地步。
他重新坐回门槛上,拿起那半块已经冷掉的饼子,狠狠咬了一口,仿佛在咀嚼自己的恐惧。
“爹,”他装作不经意地开口,声音却还是有些发飘,“您刚才说景泰爷,那……景泰爷之前那位,正统皇帝呢?”
赵铁山正因为儿子刚才的反常而纳闷,听到这个问题,更是奇怪地瞥了他一眼。
“你这娃,今天真是不对劲。咋对这些老皇历这么上心?正统皇帝?他老人家是叫英宗。”
英宗。
这两个字像两根钢针,扎进了赵峥的耳朵里。没错,是朱祁镇。
“那……英宗皇帝后来呢?”赵峥的声音放得更轻了,生怕惊扰了什么。
“后来?”赵铁山哼了一声,带着一股辽东汉子特有的,对京城里那些破事的鄙夷,“还能有后来?土木堡那一仗,五十万大军啊,说没就没了。英宗爷自己也被瓦剌的也先给围了,乱军之中,谁还顾得上谁?反正北京城里几个月都没他的信儿,都说人已经没了。”
赵峥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他知道,关键的地方要来了。
“那……后来呢?北京城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国不可一日无君啊。”赵铁山理所当然地说道,“于少保他们,就拥立了当时的郕王,也就是后来的景泰爷登基。景泰爷是真有本事,带着京城军民打退了也先,这才保住了大明江山。”
赵峥的呼吸几乎停滞。
于谦……北京保卫战……这些都对得上。但是,最关键的一环呢?那个被俘虏的朱祁镇呢?那个“叫门天子”呢?
“爹,那……英宗皇帝,就真的……战死了?”他的喉咙发干。
“谁知道呢。”赵铁山摇了摇头,“反正人是没回来。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失踪了。后来景泰爷身子骨不行了,就把皇位传给了英宗爷的儿子,就是成化爷。成化爷登基后,才给自己亲爹追封了谥号,在北京城外头,修了个衣冠冢。”
衣冠冢。
不是南宫,不是夺门之变,不是复辟。
是失踪,是驾崩,是衣冠冢!
赵峥脑子里最后一根弦,也“嗡”的一声断了。
历史从根子上就烂掉了。朱祁镇死在了土木堡,或者死在了瓦剌人的营地里,他根本没有回来!所以朱祁钰的皇位坐得稳稳当当,直到自己病死,顺理成章地传位给了朱祁镇的儿子朱见深。
所以,没有南宫八年,没有曹石之乱,更没有那个心胸狭隘的朱祁镇去杀力挽狂澜的于谦!
于谦……于少保没死?
这个念头让赵峥浑身一震,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寒意。
一个节点的改变,会引发无穷无尽的连锁反应。于谦没死,景泰犁庭,这些都只是他看到的冰山一角。水面之下,这个世界的历史,早已变成了一头他完全不认识的狰狞巨兽。
他所有的优势,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就在他准备追问父亲更多细节,试图从这混乱的线索中抓住一点救命稻草时,村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
那声音划破了冬日午后的宁静,像一把生锈的刀子,狠狠剐蹭着每个人的耳膜。
“啊——!”
赵铁山和王大叔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两人猛地站起身,警惕地望向村口。
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连滚带爬地从村口的雪地里冲了进来。是村东头的李大婶。她一只鞋跑丢了,棉袄也被刮破,脸上满是泪水和鼻涕,混合着极致的恐惧,让她整张脸都扭曲了。
“鬼……鬼来了!快跑啊!”她嘶哑地哭喊着,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
鬼?
村里的人都被惊动了,纷纷探出头来。
赵峥也猛地站起,心脏狂跳。一种无法言喻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他。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如闪电般从村外掠过。
那影子快得超出了人眼捕捉的极限。
赵峥只觉得眼前一花,随即,一腔滚烫的液体就喷洒了出来。
李大婶的头颅高高飞起,在空中打着旋,脸上那惊恐的表情永远凝固。无头的尸身在惯性下又往前冲了两步,才“噗通”一声栽倒在地。
鲜血染红了雪地,触目惊心。
一匹异常高大的战马,停在了尸体旁。
马上的骑士,穿着一身破旧却制式分明的女真甲胄,后脑勺上拖着一根油腻的金钱鼠尾。
可他的脸,却不是活人的脸。
那是一种青黑的颜色,皮肤干瘪,紧紧贴在骨骼上。他的双目空洞无神,像是两个黑洞,里面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任何光彩。他静静地坐在马上,仿佛一具被线操控的尸偶。
赵峥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凉透了。
“不是人……”赵铁山这位上过战场的老兵,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他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一把将还处在巨大震惊中的赵峥推向屋里,用尽全身力气厉声咆哮。
“不是活人!是邪祟!阿峥,带上你妹妹,去柴房地洞,快!”
瞬间,更多的黑影从村外涌入。
十骑,二十骑……越来越多的“鬼骑兵”出现在村里的道路上。他们每一个都和第一个骑士一模一样,面色青黑,眼神空洞。他们的行动带着一种诡异的僵硬感,可速度却快得惊人。他们手中的弯刀,闪烁着一层不祥的黑光。
他们不是来劫掠的。
他们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叫喊,没有口号,只是沉默而高效地挥刀。
一个刚从屋里跑出来的村民,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叫,就被一刀劈成了两半。
哭喊声,惨叫声,利刃入肉声,瞬间响彻了整个小小的村庄。这不是一场战斗,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收割”。
“畜生!”
赵铁山双目赤红,咆哮着从腰间抽出一把跟随他多年的旧军刀。那把刀砍过鞑子,也杀过野兽,此刻却因为主人的愤怒而嗡嗡作响。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一个鬼骑兵冲了上去。
“爹!”赵峥从灵魂中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声。
赵铁山高高跃起,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刀劈向那鬼骑兵的脖子。
“铛!”
一声沉闷的金铁交击之声。
赵峥看得清清楚楚,父亲的刀,结结实实地砍在了对方的脖子上,却只迸发出一串火星。别说砍断脖子,甚至连对方身上那层破旧的皮甲都未能破开。
那鬼骑兵毫无反应,空洞的眼睛甚至没有转动一下。它只是机械地抬起了手中的长矛,以一种毫无技巧可言,却快到极致的方式,向前一刺。
“噗嗤!”
长矛贯穿了赵铁山的大腿,将他整个人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