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海市,老城区,向阳路农贸市场。
下午四点半,日头还毒得很。市场里没什么人,卖菜的都在打盹。
陆凡把三轮车停好,支起煎饼摊。油锅热上了,面糊搅匀了,鸡蛋码整齐了。他往塑料凳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红塔山,点上了。
人字拖,大裤衩,白背心。头发三天没洗,油腻腻地贴在脑门上。
谁能想到,卖煎饼的陆师傅,三年前还叫“修罗王”。
国际杀手榜排名第一。在全球十七个国家执行过一百二十六次任务,从未失手。三年前在金三角的那场爆炸之后,“修罗王”就消失了。
组织说他死了。同行也当他死了。
只有陆凡自己知道,他没死。他只是不想干了。
“师傅,来个煎饼。”
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站在摊前,手里攥着十块钱。
“加啥?”
“加个蛋。”
“行。”
陆凡把烟叼在嘴里,舀了一勺面糊倒在铁板上,竹刮子一转,面糊摊成了个圆。打蛋,撒葱花,翻面,刷酱,放薄脆,折叠,装袋。一气呵成,不到一分钟。
小姑娘接过煎饼,咬了一口,“好吃。师傅你手艺真好。”
“那可不。”陆凡弹了弹烟灰,“我这手艺,米其林三星都请不动我。”
小姑娘笑了,背着书包跑了。
陆凡又坐回凳子上,把烟抽完。看了看手机,四点四十五。还有十五分钟收摊,今晚开夜班出租,能多挣几块。
烟还没抽完,麻烦来了。
三辆白色面包车停在市场门口,车门拉开,呼啦啦下来十几个人。清一色的青皮光头,膀大腰圆,脖子上挂金链子。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花衬衫,敞着怀,露出胸口一个关公纹身。脸上的横肉往下耷拉着。
雷忠。这一带收保护费的。人称“忠哥”。
他带着人走到煎饼摊前,站定。身后那十几个小弟散开,把摊子围了个半圆。
雷忠上下打量了陆凡一眼,笑了,“哟,陆师傅,生意不错啊。”
陆凡把烟掐灭,“凑合。”
“凑合?我嫂子说你一天能卖两百多张饼。一天流水四五百,一个月就是一万多。”雷忠拍了拍煎饼车的铁皮,“不错不错。”
陆凡看着他,“有事?”
“有事。正经事。”雷忠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旁边的小弟赶紧给他点上,“陆师傅,你在这市场摆摊快三个月了吧?我雷忠在这片收钱也有两年了。每个月五百,不多吧?”
“不多。”
“那你什么时候交?”
陆凡笑了,“我什么时候说要交了?”
雷忠的笑容收了一下,“陆师傅,你这是不给面子?”
“给你面子?你谁啊?你脸上镶金了还是带钻了?我认识你?”
旁边的小弟们脸色都变了。有人把手伸进兜里,有人把拳头攥紧了。
雷忠盯着陆凡看了好几秒,脸上的肉在抖。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个笑脸,“陆师傅,你可能不知道我雷忠的规矩——”
“你的规矩关我屁事。”陆凡打断他,“我在这摆摊,一没占你地盘,二没抢你生意。你收保护费,收得着别人是你本事,收不着就别逼逼。”
雷忠的笑容彻底没了。
他身后的一个小弟忍不住了,一个染黄毛的从兜里掏出一把弹簧刀,“操你妈的,敢这么跟忠哥说话,你他妈活腻了——”
黄毛的话没说完。
陆凡动了。
谁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听见“啪”一声脆响,黄毛手里的弹簧刀飞了出去,钉在旁边的木头柱子上,刀柄还在颤。黄毛的手腕被陆凡捏住了,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动不了。
黄毛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嘴巴张着,想叫,叫不出来。
陆凡看着雷忠,“你这兄弟,嘴太臭了。我帮你管教管教。”
“咔嚓”一声。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黄毛的手腕脱臼了。他的脸扭曲了,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但陆凡捂着他的嘴,他连叫都叫不出来。
“你他妈——”旁边另一个小弟冲上来,一拳砸向陆凡的后脑勺。
陆凡头都没回。左手往后一捞,抓住了那人的拳头。轻轻一拧,“咔嚓”又是一声。那人的手腕也脱臼了,惨叫着跪在地上。
全场安静了。
雷忠身后那十几个小弟全愣住了。有人腿开始抖,有人往后退了一步。
雷忠的脸白了。他在这片混了两年,见过能打的,但没见过这样的。两个人,两秒钟,全废了。他连人都没看清怎么动的。
“陆……陆师傅……”雷忠的声音开始抖了。
陆凡松开黄毛的手腕,拍了拍手上的灰,“还收保护费不?”
“不……不收了……”
“那你还站在这儿干啥?等我请你吃煎饼?”
雷忠转身就走。他身后那十几个小弟跟着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等等。”陆凡喊了一声。
雷忠的脚步停住了,身子僵在原地,不敢回头。
陆凡走过去,站在他面前。雷忠看清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但让人心里发毛。
“你带人来砸我的摊子,吓走了我的客人,耽误我做生意。这笔账得算算。”
雷忠的嘴唇在抖,“你……你想怎样?”
“赔钱。”
“多……多少?”
陆凡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雷忠的手伸进兜里。
“五千。”
雷忠的脸彻底白了,“五千?我……”
“不给也行。”陆凡看了一眼钉在木头柱子上的弹簧刀,“你那个兄弟的刀不错。要不你跟他一样?”
雷忠咬着牙,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五十张,递给陆凡。手在抖,钱都拿不稳。
陆凡接过钱,点了一遍,“少了。”
“没少!我数了五千——”
“我是说,你耽误我做生意,精神损失费另算。再拿一千。”
雷忠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在抖,但一个字都不敢说。他又数了十张,递过去。
“行了。滚吧。”
雷忠转身就跑。那十几个小弟跟着跑,跑得比来时快多了。
市场里看热闹的人全傻了眼。
卖猪肉的老王头走过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陆师傅,你也太猛了。那雷忠在这一片横了两年了,没人敢惹。”
陆凡把那六千块钱揣进兜里,“我这人啥都好,就是不爱给钱。”
老王头哈哈大笑,“得,你这煎饼摊,以后没人敢来收钱了。”
“那正好。省下来的钱我多买两包烟。”
陆凡把煎饼车收好,把锅碗瓢盆码进三轮车。看了看手机,五点整。收摊。
他骑着三轮车出了市场,拐进一条小巷子。他的出租屋在巷子最里面,是一栋老居民楼的一楼。
陆凡把三轮车锁好,推开门。屋子不大,二十来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
他把今天挣的钱从兜里掏出来,数了数。卖煎饼的流水加上雷忠赔的六千,一共六千五。
他把钱塞进枕头底下,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黑t恤,深蓝色牛仔裤,休闲鞋,出了门。
巷子口停着一辆旧出租车。这是他跟闫凯合伙买的二手车,白班闫凯开,晚班他开。
他刚坐进驾驶座,手机响了。闫凯打来的。
“陆凡,你今天出摊了?”
“出了。咋了?”
“雷忠那帮人没找你麻烦?”
“找了。”
“你没事吧?”
“没事。他们有事。”
闫凯沉默了两秒,“你又动手了?”
“没有。我就是跟他们讲了讲道理。”
闫凯叹了口气,“行了行了,我不问了。对了,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没有?我表哥那个厂子招保安,一个月五千,包吃住。”
“不去。”
“为啥?”
“我这人坐不住。”
“你就是懒。”
“对。我就是懒。”
“得,我不劝你了。明天白班你开,我有点事。”
“行。”
挂了电话,陆凡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点了一根烟。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订车的,一个女的,声音很年轻,“师傅,我在中山路,去机场。”
“十分钟。”
陆凡把烟掐灭,发动车子,往中山路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