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子为坐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扬起。没有声音,没有泪水,没有任何戏剧性的宣泄。
他只是笑了一下,像终于完成了一件等了太久太久的事。
“何子为。”
他低声说道。
“你的命,我要回来了。”
窗外的月色依旧如水,只剩城中村深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
何子为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那扇积了一层薄灰的窗户。
初秋的夜风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和远处夜宵摊飘来的孜然香。
他深吸一口气。
那股风从鼻腔进入,流过气管,涌入肺叶,与体内流转的真气融为一体。
清新。
畅快。
没有滞涩,没有隐痛,没有那种如影随形、时刻提醒他“你快要死了”的压迫感。
他站在窗前,让风吹了很久,脸上终于露出了自然的笑容。
第四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何子为是被一阵敲门声叫醒的。
“何大哥?你在吗?”
是林薇的声音。
他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昨晚他没有修炼太久——癌细胞清完后,身体本能地进入了深沉的休息状态。不是入定,是真正的睡眠。
他很久没有睡过觉了。
“等一下。”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骨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门开了。
林薇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脸上带着惯常的明媚笑意。
“何大哥,我妈寄了一箱老家的大枣,特别甜,我给你拿点尝尝——”她的话音忽然顿住,目光越过何子为的肩膀,落在屋里。
何子为回头看了一眼。
呃。
桌上摊着昨晚没收拾的药材粉末、研钵、几本翻开的医书,杯子里的隔夜茶结了茶垢。
地上,方便面箱子敞开,里面还剩几包方便面,旁边堆着几个捏扁的空包装袋。
垃圾桶满了,边缘还支棱着好几个火腿肠的包装膜。
空气里漂浮着复杂的味道——中药的苦、泡面的香精味、还有独居男性特有的、说不上来但确实存在的气息。
林薇沉默了两秒。
“……何大哥,”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你最近是不是都没好好吃饭?”
何子为想说他吃了,一天三顿,顿顿不落。
但看着林薇的表情,他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有点无力。
“偶尔。”他说。
林薇没有接话。
她把一袋大枣放在门边的小挂钩上,径直走进来,弯腰把地上那几个方便面空包装袋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然后她开始收拾桌子。
何子为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把医书一本本摞整齐,把研钵和药勺放回角落,把隔夜茶倒进水槽,用杯子接水冲了两遍。
她拉开他那积了一层薄灰的抽屉,把散落的笔和笔记本归置进去,又顺手把那几根从桌上捡起的橡皮筋绕成一圈。
她的动作很快,很轻,像做过千百遍一样熟练。
何子为忽然意识到,这是第一次有人在他的房间里做这些事。
之前和刘晓媚在一起的时候,家务有阿姨做。
破产之后,他自己收拾。
他从来没有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但现在看着林薇的背影,看着她弯腰把地上的药渣扫进簸箕,看着她把窗台上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药材扶正、浇了一点水……
他忽然觉得这房间确实挺乱的。
“何大哥,”林薇直起身,背对着他,“你身体好点了吗?”
她问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何子为沉默了一瞬。
“好多了。”
他说的是实话。
不只是好多了。
是彻底好了。
但他没有说出来。
林薇转过身。
今天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针织衫,领口开得有些大,低头时露出一小截精致的锁骨。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脸上带着忙碌后的薄红,鼻尖有一点细密的汗珠。
“那就好。”她笑了笑,“我看你气色确实比刚来的时候好很多。”
她说着,侧身去移动了一下窗边防盗网上那盆放得太靠里的绿萝——何子为甚至不知道那里还有一盆绿萝,大概是上一手房客留下的。
她的手伸长,针织衫的下摆随之拉起,露出一截纤细白嫩的腰肢。
何子为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那里。
只是一瞬。
但那一瞬,他的脑海里像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声。
不是欲望。
是身体太久没有放松过,突然痊愈之后,那些被压抑已久的、属于正常男人的本能,像解冻的春水一样开始涌动。
他活过来了。
不只是癌症好了。
是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