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库里阴冷刺骨,四面花岗岩石壁结着厚厚一层白霜。
麻杆刘踩着冰凉的地面,两只贼眼在黑影里直放光。他伸手撕开厚油纸包,生巴豆霜那股辛辣味混着滑石粉的生石灰气,呛得人脑仁发疼。
“手脚麻利点,两桶都给它搅匀乎了!”麻杆刘压低嗓子催促身边的同伙。
两人抓起大把惨绿的毒粉,哗啦啦全倒进那两口装满红曲泔水的大木桶里。麻杆刘顺手抄起墙角的洋铁火钩子,伸进桶底使劲搅和,直到药粉彻底化在油花里,半点瞧不出异样。
末了,这孙子还不忘从裤兜里摸出个破旧白布药包,上头用毛笔歪歪扭扭写着“宋记熟食专备配料”,啪地扔在冷库门后的杂物堆里。
“嘿嘿,人赃俱获,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她!”
麻杆刘抹了把脑门上的汗,冲同伙一招手,“撤!回陈记找掌柜的领赏钱去!”
两人满脸得色,猫着腰刚跨出冷库半尺厚的花岗岩石门槛。
“咻!咻!”
两道破空声在头顶炸响!
趴在二楼飞檐横梁上的李大麦,早把牛筋皮条拉成了满月。两颗四分重的冷水生铁丸带着硬风,不偏不倚,狠狠砸在两人的膝盖骨麻穴上!
“咔吧!”
“嗷!”
骨头脆响混着惨叫刚冲到嗓子眼,蹲在门后黑影里的李老四猛地窜了出来!
李老四双臂青筋暴起,兜头甩出一张浸透井水、挂着二十个生铁铅坠的粗麻大渔网。呼啦一声,沉甸甸的湿网把麻杆刘俩人裹成了大粽子,重重掼在雪泥地里!
不等两人扑腾,后头两名精壮泥瓦匠扑上前,抓起两只沾满旱厕臭泥的烂棉鞋底子,连着两团破棉花,生生塞进两人嘴里,把半截惨叫死死堵了回去!
“呜呜……呜!”
麻杆刘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两条腿在网里乱蹬,裤裆当场就湿透了。
二楼木梯上,传来千层底布鞋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宋春花提着一盏白铁罩子马灯走进院子。赵大菊和小穗一左一右跟在后头,老太太冷着脸,满头银发在夜风里一丝不乱。
马灯往地上一搁,昏黄的亮光照出麻杆刘惨白如纸的脸。
宋春花从袖口抽出一把八寸长的剔骨尖刀,慢慢蹲下身,冰凉的刀背轻轻拍在麻杆刘满是冷汗的腮帮子上。
“麻杆刘,深更半夜来我宋记冷库串门,手脚挺利索啊。”宋春花声音不高,却听得麻杆刘浑身筛糠,牙齿磕得咯咯响。
宋春花给李老四递了个眼色。李老四一把扯掉麻杆刘嘴里的破棉花,蒲扇大的巴掌顺势抽过去,打得他满嘴冒血沫子。
“大娘……老祖宗!饶命啊!”
麻杆刘带着一股子尿骚味,拼命在泥水里拿脑门撞地,“俺就是个跑腿的!是陈瘸子!对街陈记的陈瘸子指使俺干的啊!”
“老实交代。少说半个字,老娘现在就挑断你的手筋脚筋,扔进南护城河的冰窟窿里喂王八。”宋春花刀尖一转,直接抵在他脖子的大血管上。
麻杆刘吓得三魂丢了七魄,竹筒倒豆子似的全招了:
“是陈瘸子!他连襟葛有财管着药材站,卡了您的白豆蔻!陈瘸子见您没垮,怕您明早交了两大厂六百斤的大单彻底压死他,就花五块钱买通王翠兰拓了锁印,又给俺三十块钱和两包生巴豆霜,让俺半夜下进汤桶里!”
麻杆刘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下巴朝着冷库门口直点:
“他还雇了两个地痞,定好明早九点,假装吃坏肚子躺您铺子门口打滚吐白沫!葛有财早跟工商所和卫生科打好招呼了,只要一闹起来,立马封铺抓人,要把您老人家往死里整啊!”
“好毒的心肠!”赵大菊气得浑身发抖,抄起院墙边的顶门杠就要往下砸,“这帮丧良心的畜生,俺一棍子敲死你们!”
“大菊,住手!”宋春花抬手拦住。
李老四也急道:“婶子,人赃俱获,药包还在冷库里头搁着呢!咱这就拿麻绳把他们捆去县公安局,找李局长把陈瘸子和葛有财全抓起来!”
“现在抓人?顶多判他个指使未遂!”
宋春花站起身,冷笑一声:“他陈瘸子算盘打得精,老娘早就预判了他的预判!这会儿深更半夜去报官,陈瘸子转头就能反咬一口,说麻杆刘手脚不干净自己偷摸进来的,推个一干二净!葛有财更能仗着公家干部的身份摘出来!”
老太太转头看向小孙女:“小穗,铺纸,磨墨!”
六岁的小穗立刻从挎包里取出红墨水和裁好的白草纸。
在尖刀的威逼下,麻杆刘哆哆嗦嗦按着宋春花的口述,写下整整三页认罪画押书,把陈瘸子怎么密谋、怎么收买王翠兰、怎么下毒的细节写得明明白白。
麻杆刘怀里揣着的那三十块赃款,也被大麦搜了出来。大麦拿铅笔把每一张大团结纸钞上的冠字号码挨个抄在供状后头,最后逼着麻杆刘俩人在纸上按满了十指鲜红的血手印!
“老四,把这两个狗东西捆结实了,堵上嘴,塞进二楼柴房最里头锁死,一口水都不准给。”宋春花吹干供状上的墨迹,贴身收进内衣兜里。
“婶子,那两桶毒泔水咋办?”李老四问。
“盖上铁盖,贴上封条,推到后院柴棚底下藏好,这可是明早送他们进班房的铁证!”
宋春花吩咐得井井有条,“把暗室里的金丝山姜水晶冻重新抬回冷库,换把新铜锁挂上。今晚的事,谁也不准漏出半个字。”
大伙儿手脚麻利,不到半个时辰,后杂院又恢复了安静,地上的泥水痕迹被新扫过来的碎雪盖得严严实实。
转眼到了正月十二卯时初刻,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街上飘着晨雾,十名女工准点推开了宋记后院的大门。
王翠兰缩在人群最后头,两只眼珠子到处乱瞟,手死死攥着棉袄衣角,手心全是冷汗。进门第一眼,她就直勾勾盯着后院冷库的大铁门,见锁头完好无损地挂着,脸刷地白了三分。
“翠兰妹子,发啥呆呢?快上楼换罩衣,今儿纺织厂和农机厂要来提六百斤大货呢!”旁边的妇人推了她一把。
“哎……哎,来了!”王翠兰慌里慌张应了一声,迈着僵硬的步子上了二楼。
二楼作坊里早热气腾腾。大铁锅里的老汤咕嘟咕嘟翻着花,满屋子都是醇厚的松木肉香。
宋春花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长柄紫铜大勺,气定神闲。
见女工们穿戴齐整,老太太朗声开口:“大伙儿昨儿干得地道!今早开锅的这批水晶卤冻,汤色比往常更透亮!咱做吃食的,天地良心最要紧,只要自个儿行得正坐得端,半点脏东西也休想混进这口锅里!”
说话间,宋春花冷森森的目光扫过去,不偏不倚钉在王翠兰脸上。
王翠兰膝盖骨一软,差点当场瘫在青砖地上。
“翠兰。”宋春花忽然点名。
“大……大娘,俺在!”王翠兰嗓子劈了叉,尾音直哆嗦。
宋春花舀起一小碗滚烫清亮的子母原汤,递到案板边:“去,把这碗头汤端到前堂切配台上,给等会儿头一批上门的主顾尝尝鲜。”
王翠兰低头看着那碗清亮见底,香气扑鼻的肉汤,脑瓜子嗡的一声。
咋回事?!麻杆刘明明拍胸脯保证下了半斤生巴豆霜,这汤咋半点没发浑,反倒比昨儿还香?!难道老太太压根没动冷库里的汤底子?!
不等她转过弯来,赵大菊和王秋菊已经一左一右贴了上来。
“走吧翠兰妹子,俺陪你下楼,可别把大娘盛的头汤洒了!”赵大菊两只大手像铁钳似的扣住王翠兰的肩膀,半推半架把她带下木梯,堵住了她往外递信的路。
辰时刚过,晨雾散尽,红日头爬上了东大街的青石门楣。
整条街热闹起来,对街陈记铺门前,更是早早摆开了阵仗。
平日里连门槛都懒得迈的陈瘸子,今儿特意穿了身簇新的黑绸缎硬领棉袄,胸前挂着根镀金怀表链子。他大模大样坐在门前的黄花梨太师椅上,两手拄着柳木拐杖,下巴颏翘到了天上。
太师椅两旁,药材公司的副主任葛有财端着紫砂壶,身边围着几个袖口藏铁尺的地痞混混,一个个歪戴着帽子,满脸横肉。
陈瘸子瞅着对街宋记门前越聚越多的工人和食客,觉得这把稳赢,嘴角咧到耳根子,转头冲葛有财压低嗓门笑道:
“葛老弟,让弟兄们把招子放亮,算盘也备好!等纺织厂和农机厂的卡车一到,那些工人吃下肚闹将起来,工商所的封条立时就往上拍!宋老太婆那栋两层青砖楼和带深井的大冷库,今儿晌午就得改姓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