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族肆虐。
最近情况尤为严重。
玄晖神君被绊在苍岳城。
泽北几乎遭遇屠城。
天南城受到黑魔猝不及防的袭击,危在旦夕。
然而人间毕竟很大,城市很多,尤其是腹地那些从未被魔族骚扰过的城镇,依然一派平静祥和。
眼前这座小城当然也和天南城一样处于初秋时节。天光澄净,云层淡薄如纱,风自远山缓缓而来,拂过田畴,也拂动玉英那件邋里邋遢的法袍。
在人间逛了一阵时日,法袍越发肮脏,除了酒渍,还沾着不少黄泥。
黄泥是刚沾上的,因为玉英正在田垄里懒洋洋地走着。
脚下麦浪起伏。
麦穗颗粒尚青,却已有两分沉甸之势,玉英估算着这里的农户今年应该不会挨饿。
地上簌一下,窜过一只野兔,随着泛起的轻尘消失在草丛里,他笑了笑,这小东西应该也能找到足够的食物过冬。
不远处的果林已结出青果,果子外头泛着薄薄一层晨露。
柿尚青,桃亦瘦,要等到深秋熟了,才会积攒出内里的甜汁,散发诱人的香味。
再远一点,是林外黄土路旁一间破旧残败的民宅……等等,好像不是民宅。
玉英眯了眯眼,好半天才从那残破到极点的门匾上,依稀辨认出一个“英”字,这才知道那是自己从前的供奉庙观。
大约是许多年前这附近的农户建的,也不知多少年前就已断了香火。
啧。
瞧这颤巍巍,随时会倒塌的晦气样子。
玉英把目光从摇摇欲坠的庙观收回,掉头走出田垄,走进镇里。
镇里比田里热闹,还有小贩在街上卖煎饼。
灶间烟火起,锅中煎物香。
玉英望着平底大煎锅里煎得金黄焦香的煎饼,片刻后,察觉到小贩嫌弃的目光。
穿得邋里邋遢,头发也没打理,还直勾勾盯着人家的煎饼,这种人通常都被称为乞丐。小贩卖煎饼做点小生意养家糊口不易,乞丐站在摊前挡住生意,当然不乐意。
玉英明白自己不受待见,不再去看煎饼,转过头,发现居然还有别人直勾勾地盯着煎饼。
是个小姑娘,扎着一根乌黑的小辫,把自己一根食指含在嘴里,似乎要努力压住对煎饼的渴望。身上略嫌小的衣服洗得发白,显然家境贫穷。
玉英原本可以不理会,可他看不得人挨饿,尤其是孩子挨饿。
“煎饼多少钱一个?”
小贩见乞丐居然问价钱,有些惊讶,不过能有生意那是好事,“一个铜钱一个。”
“来一个,”玉英掏钱,想了想,又改了主意,“不,来两个吧。”
花两个铜钱买了两个烧饼,玉英试着咬一口,发觉味道不错,饼是卖给穷人吃的,里面当然不会有肉,但光是麦子磨出来的面粉搀着油来煎的香味,也很不错。
玉英把另一个煎饼递给小姑娘。
孩子还小,就算听过家里大人说过要警惕陌生人,鼻子被饼香一熏,也早什么都忘了,怯生生接过递过来的煎饼,小心翼翼的咬一口,脸上顿时泛起快乐,冲着玉英乐呵起来。
玉英和小姑娘一人拿着一个饼,坐在脏兮兮的石阶上吃。
“好吃吗?”
“嗯!”小姑娘边吃边快乐地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小花。”
“花?”玉英有些意外,又不由好笑,“你知道什么是花?打你出生,大概从没见过花吧?”
“见过。”小姑娘大声反驳,“小花猫身上的花。”
玉英一愣,有趣地翘起嘴角。
“小花猫身上的也能叫花?”
“那当然,不然为什么叫小花猫?”
玉英好笑又好气,忽然不知为何,想起那个曾经闯进百花谷,被自己用小泥巴打得遍体鳞伤的穿着红衣的年轻人。
人间几百年不开花,现在活着的人从未见过真正的花。
但人间处处有花,人人嘴里有花。
春暖花开是花,花言巧语是花。
花正好的花。
“小花猫身上那斑斑不算花,”玉英手一翻,两指之间捏着小红花,“这才是花。”
小姑娘不知道自己看见的,是世间绝迹了几百年的鲜花,不知道这意味着某种伟大的神迹,神情还是一样的懵懂幼稚,只看了那朵小红花一眼,注意力又马上回到煎饼上,用细细的牙齿把圆形煎饼啃成了一个半圆形。
然后停了嘴。
玉英问,“怎么不吃了?吃完它呀。”
“不能吃完。”小姑娘用力捏住剩下的半个饼,“娘还没吃呢。”
玉英这才明白。
小姑娘想起她娘,立即就站起来要回家,玉英拉住她,把手上的花递过去,“拿着玩,去吧。”
小姑娘嗯了一声,一手拿着半个煎饼,一手拿着花,奔奔跳跳地走了。
玉英仍旧坐在石阶上,慢吞吞啃着自己手里那只煎饼,听着小姑娘噗嗤噗嗤跑回家,对她娘说,“娘,娘,煎饼!”
神识拂远。
只要神君想听,不管小姑娘的家离这里多远,玉英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仿佛发生在眼前。
再说小姑娘的家根本不远,就只隔了一条巷子。
那贫穷的家里响起几声略带痛苦的咳嗽,小姑娘的娘大概病着,虚弱的问,“煎饼?哪来的?”
“乞丐叔叔给的。”
偷听的玉英一愣,忍不住掸掸衣角的泥印。
这孩子。
自己的法袍也就是脏点,怎么可以就说是乞丐叔叔呢?
算了,童言无忌。
“娘,你吃饼。”
“娘不吃,你留着自己吃。那手里拿着什么?”
“哦,乞丐叔叔说是花。”
“花?”
“嗯,花。”
片刻安静。
大概是母女俩在好奇地看那朵小红花。
“没见过这东西,是有点稀罕。”做娘的叹口气,“可稀罕有什么用?这不能吃不能用的。”
毕竟是乡村妇人,没什么见识,哪怕感觉到小红花稀罕,却不懂物以稀为贵的道理,竟没想起把它带去有钱人家换几个钱,只遗憾这花不是金银做的。
“要是一块金子银子,不,就算一个铜钱,也比这玩意儿顶用。”
小孩子天真地跟腔,“铜钱能买煎饼。”
“是呀,有钱就能买烧饼。唉,要是娘这病好了,出去干活多赚几个钱,就能给财神爷做供奉。要是财神爷开眼,赏我们一点财运,就能有很多钱。到时娘天天给你买煎饼。瞧你饿得这小猴子似的,连乞丐给的东西也吃,多可怜,也是我这娘没用……”
妇人自艾自叹了几句,咳嗽两声。
“出去玩吧。这半个饼留着你晚上吃。”
小姑娘听见去玩,开心地应一声,又问,“这花呢?”
“留着也没啥用的,拿去扔了吧。”
小姑娘又应了一声,噗嗤噗嗤把娇嫩的花朵撕成了许多瓣。
玉英仍旧坐在石阶上,从怀里掏出小酒壶,啵地拔出木塞,喝了一口酒。
没有愤怒。
和那些不懂事的凡夫俗子,小孩妇人,有什么可怒的?
他乞丐一样地坐在脏石阶上,吊儿郎当的喝着酒,不甚在意。
就像他随手变出一朵小红花送给小姑娘一样的不在意。
就像他年年耗费大量法力,结出数不清的瓜果麦穗那样的不在意。
小姑娘很听话,娘说小红花留着没啥用要扔掉,她就这么听话的做。当然,穷孩子单纯的观念是,家里要扔的东西都是大人不要的,那就可以留着自己玩,所以小姑娘理所当然地,把小红花当成了自己的新玩具。
她跑出家门,叫了巷子里的小玩伴,给他们看撕碎的花。
小玩伴好奇地看着她掌心里的陌生东西,“这是什么?”
“这是花。”
小姑娘大方地一人一瓣。
原来她噗嗤噗嗤撕了小红花,是为了和小伙伴们分享。
每个孩子都分到了一片花瓣,鲜艳的颜色让他们感到新奇。陌生的柔软的触感,让他们觉得这是很容易被弄坏的东西,像对待刚出生的脆弱的小猫似的,不由自主地动作带了些笨拙地小心翼翼。
“软软的。”
“好像香香的。”
“是吗?我闻闻。哎呀,我这片也香香的耶。”
“真的,我这片也香。”
“好好玩。”
“这就是花?”
“原来是这样的呀。”
孩子们对分到手的花瓣很好奇,有的摸摸它,有的闻闻它,有的甚至用舌头舔舔它。
然后笑着玩起来。
把花瓣装在小木盒里,让小伙伴来找;把花瓣贴在鼻尖上,假装是戏文里娘娘额上贴的花钿;或噘着嘴把花瓣吹到空中,看它能飘多远。
毕竟还小,他们尚不明白爹娘为什么最爱拜财神,也搞不懂沉甸甸的金和银,为何能生生把人的肩膀压塌。
但正因为还小,尚未失去天性里某些值得珍惜的东西,他们本能的从这些柔软无用不值钱的花瓣里,感受到了温柔的喜悦,和天地山川才能赋予的自然之美。
天真的嬉笑声从隔壁巷子传来。
玉英侧耳倾听片刻,眼眸变得平静安详,仿佛还带着一丝温柔。
酒壶里的酒喝完了,但今天兴致不错,他觉得应该多喝两口,于是起身,趿拉着鞋子离开,决定再去弄一壶酒。
他走出城市,回到刚才经过的果林,打算摘几颗未成熟的青果化酒。还在挑果子,天地间气机发生变化,玉英抬头,看见一个他一点也不想看见的浑圆身影。
圆滚滚的财神驾云落下,出现在玉英身前。
“玉英神君,别来无恙。”财神笑容可掬地打个招呼。
真的就只是打招呼,而非按天庭的尊卑规矩,以仙人身份向神君行礼。
玉英没给他好脸色,鄙夷地翻个白眼。
财神自然知道他为何如此,笑着解释,“不是我忘了礼数,而是天帝陛下正式颁了天旨,已经把我从善财仙人升为了财神。呵呵,如今你我都是神级,也不讲究谁上谁下了,反正都一样的不是?玉英神君要是不信,那份天旨我一直带在身上,你请看。”
一份天旨从财神圆鼓鼓的肚里飘出来,升到玉英面前,呼地打开。
里面每个字都龙飞凤舞。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龙飞凤舞。
龙在飞,凤在舞,飞舞成光彩夺目的字。
确实是出自天帝亲笔的天旨。
玉英本来就不屑于和财神打交道,更不在乎什么天旨不天旨,嫌它在眼前闪得眼睛疼,吹出一口气。天旨仿佛遭了狂风,从半空被扫落,啪地掉在地上。
财神喜洋洋的胖脸皱了皱,“玉英神君,这可是天旨,你这样亵渎不对呀。”
“死胖子嘴真臭,哪只眼睛看见我亵渎了?我吃饱了打个哈欠呼口气不行吗?是你把天旨弄出来的,自己没看好掉地上,赖本神君是吧?哼,退一万步说哦,就算是本神君亵渎,你能怎滴?你还能抓本神君去天帝面前,告本神君的状?”
“玉英神君如此无礼……”
“等等!你个小样的,敢骂神君是吧?有个财神的名头,真把自己当神啊?”玉英简直气笑。
在无知的凡人面前装装也就算了。
在真正的神君面前,你装哪门子神?
你知道什么是神格吗?
你有吗?
还财神!
“玉英神君何苦咄咄逼人。”财神叹气,假模假样的无奈,“既然如此,就不能怪我了。”
“少假惺惺,要打就打。其实本神君早就想打你了!”
玉英抬手,地上厚重的黄土腾空而起,化成万千土疙瘩。
财神早就蓄势待发,一扬手,令世人疯狂的金块银条,如千军万马般涌出。
不管是土疙瘩还是金块银条,都在神仙的法力下漫天爆发,彼此开始厮杀,仿佛两支大军凌乱激烈的混战。
金银砸向土疙瘩,把土疙瘩砸成土色粉末。
土色粉末在半空中裹住金块银条,狠狠地遮盖他们的金银本色,裹着它们下坠,坠进下方无边无垠的泥土中。
埋了它!
用大地淹了它!
金银本就出自矿石,来自脚下这片大地。
想和拥有这片大地的神君斗,真是反了你丫的。
就算世人只顾金银忘了鲜花,废我庙观予你供奉,也轮不到你这伪神,在我先天神君面前嚣张!
眼看金银之色被漫天黄土掩盖,财神大喝一声,本就凸起的腹部更加涨起,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撑破。人间无数庙观的供奉之力瞬间溢满天地,即将被掩盖的金块银条挣脱泥土包裹,再度呈现令人贪婪的本色。
“还不服是吧?”玉英以睥睨天下的气势掏出酒壶。
酒壶里的酒本已喝完,所以才来摘青果化酒,但此刻拔了木塞,酒就源源不断地倒了出来。
玉英仰头张口接酒,很不讲究地噗一下,喷出个天女散花。沾着无上生机的酒滴落下,滋养了每一寸土壤,顷刻间,数不清的土疙瘩再度咻咻飞起,数量更多,个头更大,打得半空中的金银灰头土脸。
不是形容。
是真正的灰头土——脸!
脚下的土飞了起来,土上的东西自然也被带着飞起,有青果树的落叶,有小石头,还有那道玉英不屑一顾的天旨。
半空中,土疙瘩和金块银条冲撞呼啸,天旨像被遗弃在激烈战场中的小可怜,被罡风刮得刷刷乱展,里面龙飞凤舞的字一个个的都掉了出来。龙茫然地呼啸,凤不解地振羽,字再也不成型。
一条黑蛇极其险恶地藏在这许多的龙与凤中,忽然窜出,一口咬住玉英的喉咙。
玉英闪电般扯下黑蛇,毫不留情地撕成十几段。
“晚了。”财神得逞似的大笑,“天帝炼的灵蛇,就算神君也扛不住。”
黑蛇被撕成碎片,但毒牙已经咬破玉英神躯的肌肤,死气顷刻灌入。喉咙两个点状伤口出现不祥的淤黑,迅速往下蔓延。
玉英惊觉肩膀出现一丝麻木,眼中射出怒火,拿着酒壶用力往外一泼。
漫天酒雨,打得财神连退几步,浑身剧痛。
但财神还是得意洋洋地笑着,“你总以为拥有大地就拥有一切,以为泥土很了不起,却忘了泥其实是最贱最软的东西,除了种粮食或埋死人,还有什么用处?天底下什么都要用钱买,唯独泥不用,随便挖挖就有,你说是不是贱?当然,我承认金银自土中出,然而说到硬,一捏就碎的土,永远都硬不过金银!”
他双手合拢,从不离手的金元宝飞出,随着神念爆涨,巨大的金元宝爆开,绽出满天金芒。金芒笼罩了半空里奋力作战的所有土疙瘩,也笼罩了挥洒酒雨的玉英神君。
黄金的色泽如此明亮,如此恢宏。
玉英邋遢的法袍被染成了一件金袍。
沾了泥的肌肤,被金光映照成了金色。
玉英宛如一尊矗立的金像,连他落脚的大地也成了金色,就像站在财神的奢华神殿的黄金地砖上。
只有脖子上的伤口还是死气沉沉的淤黑。
此刻,比刚才更黑得吓人。
“先天神君又如何?终究抵不过,”财神语带傲慢和自信,“万两黄金。”
他满意地大笑。
金光在笑声中凝固成实质,把玉英一层又一层的包裹起来,困在由黄金铸造的,坚固无比的牢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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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塌的天南城门前,泽砚持剑与黑魔战。
他收到易寻歌遇险的消息后立即用最快速度赶来,自然比祥云快上不少。等花正好驾着祥云,带着纪轻嫣和赤心到达时,场中已经打成一团。
所谓的一团,不仅仅指泽砚和黑魔。
还有不断从阴影里涌出的魔兵魔将,和受伤但仍在搏命奋斗的学宫师生们。
纪轻嫣见状忙说,“快救场!”
赤心鄙夷,“你当唱戏的跑龙套呢,还救场?是救命!”
两人毫不犹豫地加入战斗。
他们法力是真的弱,幸而来历毕竟不凡,可以吃点老本。
纪轻嫣神躯强大,挨魔族一爪两爪不在话下,只有她打魔兵的份,魔兵无法真正伤她。
赤心曾是神兽,身形极灵活,而且当初跟着灵羽这神君主人,见多识广,知道不同类型的魔族弱点所在,只要别找硬茬,打几个魔兵绝没问题。
他们两个都冲了,花正好自然不甘人后,赶紧看看场上哪里需要支援。不看一知道,一看气歪了嘴,“打我师妹?居然敢打我师妹!”
红衣如云冲进激烈的战场,带怒把一个低级魔将打成一团黑血,连杀六七个魔兵。花正好左手挽住言真,右手扯住易寻歌,长啸疾退。
直退到城墙的瓦砾堆中。
花正好叮嘱,“师妹先休息,魔族交给师兄。”
右边的易寻歌心里本有些欢喜,转头一看,他居然还把言真给挽了,沉下脸把他的手打开,“不要你管。”
“大师兄你拉我干什么?”左边的言真也挣开他的手,激动抗议,“我打得那么好,要不是你忽然拉我,那魔将肯定被我打死。”
她怀着家恨,舍生而战,确实越打越有感觉。
才打出状态,却被人招呼都不打的带离战场,当然要抗议。
花正好愕然,“我保护师妹还有错了?”
“谁要你保护?”易寻歌完全不给面子,甩出白练,身影随着白练再度进入战场,迎着一个头上长角的魔将厮杀起来。
言真对花正好娇嗔一眼,“大师兄,人家真的还想打。”
说完,彩绸挥舞起来,也转身回了混战的人魔群中。
花正好连遭两位师妹嫌弃,心灵受创,摸着鼻子叹气,忽瞥见东边一位师弟被杀得左支右绌,马上过去一掌拍碎魔兵的脑袋。
被魔兵锤得差点站不稳的俞风城松了口气,对花正好感激涕零,“多谢师兄!师兄真好!”
花正好矜持地朝他点点头,心中着实感动。
还是师弟好呀。
哪像那两位不领情的师妹,就知道埋汰人。
对了,说到师妹,纪师妹哪去了?
纪轻嫣此刻正在战场的西南角,凭着些微法力,神君级的丰富的战斗经验和层出不穷的玄妙道法,把几个魔兵打得嗷嗷乱叫。
使了个绊索诀把魔兵绊倒,纪轻嫣得意一笑,正要趁势结果敌人,异变突起!
一抹幽蓝在魔兵阵中陡然疾出,身形如魅,长长的指尖闪着寒光直刺纪轻嫣。
花正好正好朝她这边看来,脸色剧变,“曜变魔姬!”
原来这次来的不止有黑魔,还有曜变魔姬。
为了区区一座天南城,十大魔将竟然来了俩!
曜变魔姬应该早就到了,却一直潜伏不出,此刻忽然偷袭,目标竟是纪轻嫣。
这是为了报金红镇的仇。
曜变魔姬记得在人间坑,就是这学宫女弟子毫不客气的灭了自己的分身。
“纪师妹快退!” 花正好大喝,飞身赶来,但隔着半个战场只怕来不及。
纪轻嫣也想退,但哪来得及?
致命一击已在眼前。
曜变魔姬不动则已,一动便如出弦利箭,挟铺天盖地的魔气冲她而来。
十大魔将之一的魔姬全力出手,对上学宫新生的微弱法力,是强横无情的碾压。这一刻,再丰富的战斗经验或巧妙道法都无济于事。
纪轻嫣看着刺向自己的饱含魔气的锋利指甲,心里瞬间闪过七八十种极罕见的道法,没有一种可解眼前危局。
其他新生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震惊和绝望。
曜变魔姬的袭击太忽然太阴狠,已攻到纪轻嫣面前。
而院长正被黑魔缠住不能脱身……
所有人眼睁睁看着曜变魔姬扑向纪轻嫣,眼睁睁看着魔爪即将掏穿她的心口。有人惊恐闭眼,有人痛苦转头,有人想冲却迈不开脚步。
强大的魔息笼罩下,连纪轻嫣也不禁生出一丝苦涩。
难道这就是自己的死法?似乎有点丢脸……
“出左拳。”泽砚的声音传来。
虽然正和黑魔杀得你死我活,但他仍分出一分心神,关注着战场另一个方向。
听见泽砚的话,纪轻嫣不假思索地挥出左拳。
白皙的拳头,迎向蕴含强大力量的锋利无比的魔姬尖甲,却在最后一刻只差毫厘的巧妙避过,狠辣无比,精准无比地击中曜变魔姬高耸的酥胸。
相逢瞬间,纪轻嫣左腕上系的白色发带在空中如活物般翻卷,迸发出刺目的光芒。
“轰!”
如神雷击体!
天南城的地面晃了晃。
曜变魔姬身体剧震,胸前凹陷,蓝纹破碎。
刚才她冲着纪轻嫣杀气腾腾而来,像一支从阴暗处忽然射出的毒箭。此刻她倒飞出去,就如一支箭被反方向地射向远方。
她飞得很快、很猛、很远。
飞过战场,飞过天南城墙的那片废墟,飞过整个天南城的天空……
曜变魔姬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很快竟消失不见。
那些准备迎接纪轻嫣被活活打死的一幕,不忍地差点闭上的眼睛,不敢置信地瞪成了猫眼似的圆形。
“曜变魔姬是被……打飞了吗?”
“不可能吧,人家可是十大魔将之一。”
“飞都飞了,有什么不可能?而且我好像看见胸都凹了。”
“我们纪同学真狠。”
“啥你们纪同学,乙班的自觉点哈,纪轻嫣是我们甲班的!”
“拜托你们能不能晚点再聊!”周常在正应付一个魔兵,气急败坏地怒吼,“还没打完呢!”
学宫众人从震撼中回过神来,纷纷再战。
而且战意更盛。
新生又怎样?
纪同学也是新生,十大魔将里的那女魔头,人家一拳就打飞。
都飞到天边去了!
修心学宫就是强!
修心学宫的新生,就是一个字,牛!
纪轻嫣一拳打飞曜变魔姬,不但鼓舞了学宫弟子们,也吓坏了附近的魔将魔兵,一时间无人再敢挑战。她趁着难得的喘息之机,仔细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发带。
白色的发带,是泽砚亲手系在她腕上的。
能把曜变魔姬一拳打飞,并不是纪轻嫣有多强,而是这根发带在最关键的一瞬间爆发出极为恐怖的力量。
纪轻嫣初时以为,泽砚把发带牢牢绑在自己手上,只是某种别扭的占有欲的表达,此刻才知道自己有多傻多迟钝。
泽砚郑而重之给她的东西,怎么可能只是表达感情这么简单?
自己又怎会如此迟钝,从前竟没看出,这白色发带,其实就是那条自己曾经最熟悉的玄色绳带。
她戴遮言,戴了三千年。
每次戴遮言,当然要把它固定在脸上,熟练地把那条玄色绳带在后脑勺绑好。
纪轻嫣非常确定,手腕上这条,就是从前绑遮言的玄色绳带,因为在打飞曜变魔姬的那一刻,她清楚地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
遮言从混沌中被唤出时,就带着这玄色绳带。
可以说,玄色绳带就是遮言的一部分。
虽然颜色变了,从前是玄色,不知何时变成了白色。从前是绑后脑勺的绳带,如今成了上仙头上的发带。
然而一切的实质没变。
遮言就是泽砚,绳带就是发带。
绳带是遮言的一部分,发带就是泽砚的一部分。
怪不得泽砚叫她出左拳,原来他竟把自己的一部分给了她!
而且亲手系在她的左手。
怪不得那一拳,能打得曜变魔姬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横飞出天外。
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手腕上系的分量有多重,纪轻嫣心弦微乱,抬头望向战场上空的泽砚。
也许是感觉到纪轻嫣投来的目光,上仙的姿态越发清绝如画,神情越发自信从容,白色仙袍翻飞如风中霜雪。
他在剑光翻涌间蓦然回首,视线和纪轻嫣在电光火石间遥遥一对,然后转身,冰冷无情地向黑魔再次进攻。
剑芒如电掣雷奔,化作青芒长虹而去。
“啊!”
黑魔这次终于没能避过,左肩洒落大片黑色污血。
烟尘滚滚。
杀声震天。
不管学宫众人和魔兵魔将们如何打得难分难解,但大家心里明白,真正的战场终究在泽砚和黑魔那里。
他们两个才是双方最强大的战力。
听见黑魔发出受伤野兽似的怒吼,学宫众人士气大振。
“风,止于此。”
“山,止于此”
“魔,”泽砚念出法咒,声音不大,却压过天地战音,震入每个人心头。“亦止于此!”
雷鸣风动。
泽砚随风而行,一步一莲花,虚空中踏出金色仙纹。
一道青芒似流光掠空,如星陨坠天。
黑魔蓦地瞪大双眼,低头看向被仙剑破开的胸膛,后退数丈,踉跄半跪。
“你竟敢杀我?”
泽砚长剑滴淌魔血,白袍猎猎,居高临下反问,“为何不敢?”
“知道为何我是十大魔将之首?因为我和其他魔将不同,乃吾主亲手魔化。”黑魔提起魔域之主,脸上露出扭曲的自豪,低头看着胸前的伤口黑血泉涌,反而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意,“多谢你,释放了吾主留在我身上的魔种。”
黑魔喉咙颤动,发出似哭非哭地桀笑,然后缓缓抬手,插入自己胸膛,掏出自己仍在跳动的黑色心脏。
“吾主之威,远胜日月!”
他发出最后的长啸,将黑色心脏高高抛向天空。
轰!
黑色心脏在空中炸裂,形成一个漆黑如墨,却又灼热如火的光团。
宛如一颗黑色太阳!
其光不照人,却烧人魂魄。
其热不及阳,却蒸干生机。
整片天地仿佛被拖入死寂。
黑日高悬,魔气以令人惊恐的速度迅速蔓延,一些躲在城门边的普通百姓纷纷倒下,连一声哀号都没有发出,就已失去生命迹象。
学宫众人虽然有修为,但依然难以抵挡头顶的黑色太阳,转眼之间,已有不少学生开始口吐鲜血,摇摇欲坠。
泽砚感觉到魔域之主蕴藏在黑日里的力量,脸上露出罕见的严肃。
然后弃剑。
举步。
相传昔有一王,为救一鸽免于鹰口,不惜割肉代之,举身上天平。
泽砚此刻举步,也是差不多的意思,只不过要救的不是鸽子,而是弟子。
花正好是他的弟子。
易寻歌是他的弟子。
纪轻嫣……是他心爱的女子,但也还是他的弟子。
作为修心学宫院长,不管甲班还是乙丙丁班,都算他的弟子。
所以黑魔最后的笑容,扭曲阴森而得意。
这些年泽砚跟着玄晖神君出入魔域,不知杀了多少大魔,魔域当然很想弄死泽砚,无奈泽砚不但法力高超,更可气的是他看似高冷,实际非常滑溜,只要形势稍有不对就会及时抽身。
哪怕用上金红镇那极为难得的人间坑,最后都让他险之又险地逃了。
但这次,他再也逃不了。
不是没有能力逃,而是不忍逃。
因为在这轮恐怖黑日笼罩下的,是他的弟子。
不想这些尚且年轻、懵懂、热血的弟子死去,他不但不能逃,还要迎上去。
泽砚明白挂在天空的黑日有多危险,知道仙剑无法抵挡,毫不犹豫地弃剑,以仙身迎黑日。
一股磅礴的仙气荡漾开来,包裹散发魔气的黑日,如晶莹的蛋清裹住了一个发黑的蛋黄。
向四周弥漫的黑暗终于停滞,摇摇欲坠的学宫弟子忽然感到心脏不再那么难受,五指也能重新抓紧武器了。魔兵魔将眼看黑日受阻,发出愤怒的嘶吼,攻击得愈发激烈。
学宫众人继续迎战。
当然,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战斗依然在天上。
纪轻嫣应付着魔兵,不时往上方担忧地瞥一眼,心念急转,默运妙算。
泽砚在半空和黑日对峙,仙气魔气交相激荡,仙袍闪烁点点金光,衬得泽砚仙姿更为飘逸。然而这绝不是什么好事,刚才和黑魔一战,泽砚已消耗甚巨,没有得到一丝喘息,马上就和铺天盖地的魔气抗衡,再强的上仙也撑不了多久。
仙袍闪烁金光,恰恰说明泽砚已是强弩之末,无法再完美控制仙气不外溢。
问题是,泽砚还不能抽身。
为了学宫众人,他必须硬撑。
最好的办法是学宫众人尽快逃离此地,如此一来,泽砚不再有顾虑,就能想办法动用神通远离黑日。麻烦的是,魔族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才会一波一波地冲上来,宁死也不让学宫众人有机会撤离。
黑日的光焰被泛着金光的仙气牢牢束缚,宛如猛兽被困,频频嘶吼着要冲出牢笼,企图向四方铺展,企图灼烧和毁灭。
随着大量仙气外溢,泽砚的仙袍越发明亮,甚至连晶莹如玉的脸颊也开始变得明亮。
花正好打倒一个魔将,抬头看见这一幕,心往下一沉。
师尊身上仙气隐有溃散之迹,却仍一步不退,独扛整轮黑日,这样下去会被活活榨干啊!
师尊都扛不住这恐怖的黑日,自己区区一个灵人,上去肯定死路一条。
那……死就死吧。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师尊死,自己能挡一刻也好。
花正好狠狠一咬牙,正准备豁出去替师尊挡一挡,忽然听见战场另一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大师兄!”纪轻嫣清脆的声音划过天南城的天空,“扔狗!”
花正好一愣。
扔狗?
哪来的狗?
左右一看,都是正和魔族交战的师长和师弟师妹,再一看,目光落到某个身法特别灵活的少年身上,忽然想起师尊说过,少年其实是只狗。
嗯!就你了!
花正好毫不犹豫地拎起赤心。
他知道纪师妹一向不着调,但也知道纪师妹偶尔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来点惊喜,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现在局势已经差到极点,师尊眼看就要撑不住了,别说叫他扔狗,就算叫他扔师尊,他也会放开博一把。
“飞吧!”
花正好一声大吼,使出吃奶的劲抡圆胳膊。
少年正全神贯注和魔兵对战,忽然被人拎着后领,簌地扔了出去。人在空中,脑子都是懵的。望着视野里越来越大的黑日,心想你们打不过这乌漆嘛黑的破太阳,丢盔弃甲我还能理解,丢我算他狗毛的怎么回事啊!!!
纪轻嫣勉强打倒眼前那个长得很恶心的魔兵,抬起头,看见赤心以万夫莫当之势飞向黑日。
她举起右手,指向如流星般划过天空的赤心,眼中闪过一丝威严神光,吐出一个字。
“吞。”
下一刻,赤心现出原型。
好看的少年,变成了一条毛茸茸的小狗。
小狗迎风而长,短短瞬间就成了一条极巨大的狗,简直如山峦一般。
巨狗在天上,狗影落在地上,整个战场都被它的影子笼罩住,甚至整座天南城,都仿佛往下沉了沉。许多魔兵被巨狗神威震慑,发出恐惧的战栗。
巨狗有神威。
它是大名鼎鼎的赤心犬,万年前,它就已是天地之间最高级的神兽。
它曾跟着神君主人在天上遨游,甚至连它睡觉的窝都在天的最高处。
这样的狗,当然是毋庸置疑的天狗。
于是,当它飞过空中那段颇长的距离,迎向黑日时,自然而然的张开了口,嗷呜一下,把黑日吞进了肚子。
这,就是传说中的天狗吞日!
不管白日还是黑日,只要是日,天狗就能吞!
黑日是魔域之主精心设计的陷阱,散发无穷魔气,连泽砚这样强大的上仙都扛不住。赤心当然也扛不住,不过……能吞。
这是纪轻嫣刚才一边打着魔兵,一边暗自用妙算在脑子里算出来的。刚算出来,就发现花正好打算舍身救师,惊得纪轻嫣急吼吼的嚷了一声扔狗,然后挤出自己身上所有的灵气,说了一个吞字。
散发着无尽恐怖的黑日,就这样进了狗肚子。
整个世界忽然变得温暖和明亮,像从地狱回到人间。
和金色的仙气对撞的魔气消失了,天南城前令人压抑窒息的腥臭消失了,魔将魔兵们发出痛苦的哀嚎,纷纷逃回他们藏身的那片阴影。
整片阴影像潮水一样迅速退去。
泽砚闭上眼睛,默默舒了一口长气,身上闪烁的金光稳定下来。
地上的人们,本以为这次必死,却忽然发现自己赢了,简直不敢置信。
纷纷抬头,又惊又喜地看向晴朗喜人的天空。
“黑日没了?”
“我们……赢了?”
“我们真的赢了!院长威武!修心学宫威武!”
“啊!好大的一只狗啊!”
刚刚才经历过残酷的战斗,大家都无法冷静,兴奋地吼了几句没有逻辑的话,然后想起此战中死去的那些人,尤其是保护着新生而死去的师长师兄们,又悲伤地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