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心学宫全面禁闭之际，学宫大师兄正行走在千里之外的流金城郊野，寻找着师妹。
抵达后已城里城外搜寻三次，但一直没有感觉到易寻歌的气息。
师尊说她也许在流金城，可也许这个词本来就很含糊。也许师妹并不曾来此？也许确实来过，却已经离开？
毕竟她就是个要来就来，要走就走，谁也拘束不住的性子。
花正好第三次默运神通，对流金城内遍搜一番，仍无收获，甚至连易寻歌曾在这座城里逗留过的痕迹都找不到一点。
只好出城再找找。
花正好把郊外满是怪石的荒滩和茂密的野林又走了一个来回，依然毫无头绪，心想看来要再走远点，去附近的城池问问。
正要招祥云离开，忽又犹豫，隐隐觉得不该就这样离开。
他想了想，在草地径直坐下，从怀里掏出自己的法宝，那团黏糊糊的泥巴，随手往面前的地上一丢，对着泥巴念了一句咒。
灵力流转，泥巴表面泛起微光。
有什么似在破土而出。
不一会，啵地一声轻响，一朵花自泥中钻出。
真是好生惊讶。
花正好很确定自己刚才念的是唤灵咒，本是要把土灵叫出来帮着一起找人，怎么却唤了一朵花出来？难道从灵人升为真人，法咒也跟着自行升级了不成？
又或是因为花神走了，万花寻觅不到归处，便不问青红皂白，处处冒头？
想起离去的花神，花正好眼露伤感，但很快想起正事，师尊叫自己找师妹，眼下还是找师妹要紧。
这花既是应咒而出，但愿也能帮上忙。
花正好看那花。
花瓣如焰，姿态妖异冷艳。
他从小看过很多花卉之书，书上画着的那些花图一一记得清楚，很快认出这是一朵很罕见的花。
梵语称此花为曼珠沙华，但它还有一个比较为世人所知的名字——彼岸花。
生死两界之花。花开时不见叶，有叶时不开花，花与叶永远不能相见，就如生和死的两端，孤独亦绝美。
念咒想问师妹下落，却问出一朵殷红似血的彼岸花，花正好先是疑惑，旋即心生不安。
伸手想把花摘下，恰好一阵风来，花心微颤，许多极微极小的种子如轻盈的霞光碎屑随风而起，在空中飘了片刻，然后落下。
一颗种子落在地上，便有一朵彼岸花无声绽放。
种子一颗接一颗落下，红花一朵接一朵盛开，仿佛在荒凉的大地上铺了一条灿烂却寂静的花路。
花正好站起来，沿花路而去，穿过荒草地，越过滩涂，走进一处被茂密枝丫遮蔽的山林。
花路的尽头，在一株参天大树下。
大树周围看起来一切都很正常，落叶随风堆积，泥土潮润，仿佛多年无人涉足。四周灵息沉寂，没有任何涟漪，若非花路引领，任谁也不会在此停步。
大树的树干很粗壮，足要四五个成年男人才能环抱，花正好绕着树干踱了一圈，忽然停下，目光落到一个地方。
他半跪下，伸手拨开堆得厚厚的枯叶，露出枯叶掩埋下的地面，轻抚带着微微湿意的泥土。
灵气涌动，泥土一层层被拨开，形成了一个土坑。
土坑下方，幽暗之中渐渐浮现一抹静卧的身影。
花正好眼睑骤然颤了颤，跳下坑，把坑里的人小心翼翼地抱出来。
易寻歌已修成灵人，尸身不腐，唇角残留的血迹早已凝固，眉心却依然带着临死前的冷厉。
花正好抱着她，看见了她胸膛骇人的伤口，和伤口深处那颗破碎的心脏，沉默了好一会，喃喃说，“师妹，你向来最爱干净，现在却满身都是泥，亏你从前还总嫌我是个玩泥巴的。”
他仔细地把易寻歌身上沾的泥一一拂去，看见易寻歌唇边凝固的血迹，待要帮她擦拭，忽又想起，用刚刚拂过泥的手给师妹擦嘴，她知道岂不又要气得打人，赶紧从空中凝了一点清水，把手洗干净，然后才去擦易寻歌嘴边的血迹。
记得她刚进学宫时，还是个可爱的小姑娘，而且爱吃点零嘴。皇宫每月送来的酥饼点心，好吃固是好吃，就是御厨手艺太好，饼皮做得太酥，一咬就掉渣，嘴角容易粘上饼屑。
因此，做师兄的从前也常帮师妹擦嘴。
饼屑容易擦，血迹因为已经凝固，所以擦起来比较难。
即使擦干净凝固的血，也擦不了唇边残留的不甘和傲意。
“师妹，不是师兄说你，本事够大才有资格脾气不好，不然在外头容易吃亏。”花正好顺手帮她整整有些凌乱的长发，叹了口气，“所以你当初就应该听话，跟着师兄好好修炼嘛……”
泽砚是个很懒的师尊，教徒弟的方式通常就是丢下一本仙籍，让徒弟自己练。
刚拜师时，花正好常常觉得自己就是一只被放养的野猴子。
幸亏他悟性高，而且学宫老师们多，个个都喜欢教书育人，遇上不懂的，他就拿着仙籍去问，总能得到一群老师的热情指点。加之师尊虽然懒，出手却大方，经常给他吃那些花钱也买不到的仙果，所以修炼的进度还算不错。
后来多了一个师妹，花正好心想，可不能让师妹也像我一样做野猴子。
所以他替偷懒的师尊做起了代教。
易寻歌的入门功是他教的，最基本的气息吐纳是他教的，法宝初识也是他教的。
每次泽砚丢下仙籍，他就赶紧向老师们请教一番，然后屁颠屁颠地拿着仙籍去教师妹。
可师妹越来越骄傲，越来越难教。
有一次他拿着师尊新给的一本仙籍去教易寻歌，易寻歌竟然拒绝修炼。
“为什么不练？”
“我不喜欢。”
“师尊给的新功法，怎么就不喜欢了呢？”
“名字不喜欢。”
花正好翻了翻仙籍的书名，十分不解，“这名字怎么了？”
“一心二用，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功法。”易寻歌一脸不屑，“我父皇就是三宫六院，我那些做王爷的叔叔们也是三妻四妾，甚至朝廷里那些满嘴礼义廉耻的大臣们，家里的女人也塞满了后院。我这辈子，最恨那些三心二意的臭男人。”
“师妹，三心二意和一心二用，”花正好苦笑，“应该不是一回事吧？”
“哼，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事。”
易寻歌骄傲地不屑一学，花正好能拿她怎么办？
只能摸摸鼻子算数。
“唉，过去了那么久的事，现在说也晚了。再说，你都已经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兮兮的，师兄我也不忍心骂你。”花正好无奈地摇摇头。
身上的泥土拂了，唇边的血迹拭了，头发也整理过了……
他左右看看，寻了一块比较干净的地面，把易寻歌平平整整的放下，然后自己盘膝坐下，静默下来。
往日里总带着几分散漫的脸，透出一种罕见的郑重。
他举手，解开自己的衣襟。
红衣之下，露出少年结实精状的胸膛。
花正好瞅一眼师妹胸膛里那颗破碎的心脏，右手手腕转动，化出一把匕首。他右手执匕，刺向自己的胸膛。
锋利的匕刃噗一下穿透血肉，花正好疼得嘴角微抽，轻轻喘息几下，咬着牙转动匕首，在胸膛上划出一个大口，把自己鲜红的跳动的心脏剖了出来。
最近刚晋升为真人，他这颗心，自然可以称作真心。
拿在手上，霍霍跳动，灵气萦绕，殷红如火。
而且特别大。
一直以来，学宫里的人对花正好的评价，除了不着调，还有一个就是心大。
这是说他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意思。
很少人知道，其实他是真正的心大。
心脏比一般人大，并非天生，是花正好自己炼出来的。
当初易寻歌闹脾气，不肯学师尊给的功法，花正好无可奈何，只好对师尊据实以告。
泽砚皱眉，“你师妹的性情过刚易折，我怕她以后出事，才要她学这个防身。你去告诉她，不学我就把她逐出师门。”
花正好一听，这也太严重了吧。
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个师妹，基本功都是自己教的，就算师尊舍得，自己也绝对舍不得。
赶紧求情，“不用这样吧师尊，不就是一门功法嘛，你也知道师妹那脾气……要不这样，她不肯练，我替她练。”
泽砚沉吟了半晌，有些犹豫，“你愿意替她练？”
“这有什么不愿意的，”花正好笑道，“怎么说也是自己的师妹。”
总不能随随便便就被你逐出师门。
于是他真的替易寻歌把这门功法练了，认真的练了许多年，把自己的心脏炼得特别大，大到可以两用。
恰好这门功法的名字，就叫一心两用。
他有一颗晶莹剔透心，可以自用，也可为师妹备用。
离开学宫前，神笔老师很不满，找易寻歌派谁不行，偏要把正需巩固境界的花正好派出去。
只有花正好明白，师尊为什么特意去小洞府把自己唤醒，派自己去找。
易寻歌若有意外，花正好是天底下最适合救她的人。
因为他是她的师兄。
因为很多年前，这个当师兄的，就已经替她练了一门功法，玄妙之极，可以救命。
温热的鲜血沿着虎口滴到地上，如彼岸花开。花正好左手捧心，右手挥动匕首把它剖成两半，剧烈的痛感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被切裂的心脏骤然停跳，顿在掌心，天地似乎也随之屏息。
花正好死死盯着手上的两瓣心。
“你……快给我跳呀，”花正好面色苍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而下，咬牙说，“不然师妹真要死了。”
不知等了多久。
像是很快的几息，又像漫长的几个轮回。
噗通。
断裂的血肉颤动了一下，随即两瓣心脏同时鼓起，宛如两颗独立的心脏，在掌心齐齐跳动。
花正好松了一口气，将其中一半小心托着，送进易寻歌胸膛，同时也送进大量极纯净的灵气，封住因骨刃而撕开的伤口。
易寻歌的心脏已被震碎，但现在，她重新有了半颗心。
忙完了这些，花正好顺手把剩下的半颗心塞回自己胸膛，来不及掩上衣襟，就筋疲力尽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他喘息着低头看。
易寻歌还是静静躺在地上。
容色依然那么冷艳，唇角依然那么骄傲。
然而冰冷的身躯，必将慢慢温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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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心学宫忽然启动大阵，断绝出入，学宫里的众人先是惊讶，但很快就沉默地接受了这个既定事实。
没有人去问院长为什么这样做。
天帝以最强的气魄昭告天下，所有人都知道了天庭正在四处寻找逃走的天妃。
就算曾经有人怀疑过纪轻嫣是否真的是天妃，也许只是模样长得像？但大阵一启动，曾有的怀疑也烟消云散。
这般如临大敌的警戒，纪轻嫣不是天妃才怪。
院长禁闭学宫，当然是因为他抢了天帝的老婆。
禁闭只是隔绝消息，并不等于学宫所有人就此睡去，没有任何活动。恰恰相反，为了避免困在学宫里的年轻弟子们因无所事事而胡思乱想，老师们意见一致的认为要按学宫原定的规划继续去做。
也就是说，新生们的第一次大考，要来了。
同学们紧张的忙于备考，纪轻嫣却没空理会这档子事。
泽砚说封禁学宫是为了争取一点时间来想出解决方法，可纪轻嫣心想这谈何容易。
她知道泽砚在意她，哪怕天帝有一日亲自杀上学宫，泽砚也不会把她交出来。
他非常坚定的要保护她，充满不可动摇的信念。
只是信念这种东西，并不能改变真正的现实。
比如纪轻嫣自己，她也充满信念，坚定地想要找到桂魄和灵羽，为玉英报仇，消灭魔域和三毒，但法力永远积攒不起来，面对强大的对手，还是只能靠着耍点小花招或直接夹着尾巴逃跑。
非常无奈，但现实就是这样无情。
所以她心里揣着不安，不知道对于天帝这样强横可怕的敌人，泽砚到底会怎么做。
这几天，泽砚没有待在小院里陪她养伤，常常到外头去。学宫已经封禁，所谓的外头，也不过是在学宫里面四处逛逛。
纪轻嫣放心不下，偷偷摸摸地跟了几回，发现泽砚就在学宫里随意的走，闲庭信步一般，今儿打食堂那边过，明天又换个方向从教舍那边走，这会儿在仙鹤竹盘书院穿堂而过，没隔多久又绕到金蛇殿的后门。
每次走的路都有所不同，但目的地最后都一样，就是供奉殿。
学宫大阵的彻底启动连天上的日光也遮蔽住了，因此这些天来学宫都笼罩在夜色下，镯月时刻悬于半空，如果不是面临天庭寻妃的巨大压力，这样漫长而幽静的夜可以发生许多浪漫的事。
有天晚上，挂在天上的镯月忽然黯淡了一下，学宫上空的天地气息似乎有所变化。泽砚非常警觉，立即持剑飞出窗外去追查。
不久后回来，语气平静地说，“到处看了一圈，没发现异常。不过大阵运转每天要吸纳不少灵气，学宫附近气息偶有变化，也是正常。”
“我还以为是学宫里有人尝试向外传递消息。”纪轻嫣说，“天庭毕竟是天庭，大部分神仙都把它视为天界正统，也许学宫里有人认为我们正在做的是一件错事，需要纠正。”
泽砚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沉吟道，“大阵是我亲手设的，我知道它有多强。如果想突破阵法把消息传递出去，学生们没有这本事，就算老师里面能做到的也不多。至于不多的那几个……”
泽砚顿了顿。
“……我早就施了点手法监视起来。刚才出去，就是查我设下的哨岗，确实他们所有人都没有动作。”
纪轻嫣哦了一声，心想泽砚是学宫之主，连他都找不出异常，也许刚才确实只是偶尔的天地气息自行变动。
又或者导致这个变动的人所使用的术法极为诡异罕见，甚至到了连泽砚都一时无法看穿的程度。
虽然泽砚和纪轻嫣心里都有些疑虑，但已经出去查看过了，查不出任何东西，也犯不着继续自己吓自己。两人在柳树下面的大石头上坐了，抬头看天空的镯月，享受片刻人间所不能拥有的月夜的清爽凉风。
“如果天帝真的找上门怎么办？”
“有什么怎么办？尽力而为就是了。”
“我想问你一件事，不过先说好，你可不许生气。”
“什么事？”
“你能不能稍微考虑一下，”纪轻嫣转头，试探地望着泽砚，“如果真的和他碰上，先用用缓兵之计？”
“你说的是什么缓兵之计？”
“例如先把我交出去，你以后再来救我什么的……”
对上泽砚变得冷厉的眼神，纪轻嫣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唉，就知道他说不通。
纪轻嫣沉默了好一会，嘟囔着说，“你一定要活着。”
泽砚不满地扫他一眼，“这话说得我好像一定会死似的。”
“那你答应我，不管怎样你都要活着。”纪轻嫣抓着他的手，认真地说，“不管怎样，我不会让你死。”
“别说傻话。好好地，为何忽然要死要活？”
“不要死要活也行，那你赶紧的给我发个毒誓。你要活着。”
泽砚淡淡地笑了她一声“幼稚”，抽回被她攥住的手，转而轻轻环过她的肩，将她带入自己的臂弯。
怀抱之间，气息温热而安定。
“不要胡思乱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泽砚语气平静，“如我刚才所说，不过尽力而已。”
他丝毫也没有考虑纪轻嫣的建议。别说把纪轻嫣交给天帝，就算想象一下让天帝的手指头碰一碰纪轻嫣，泽砚都觉得无法接受。
他一定能护住她。
天帝也许是天地间最强大可怕的对手，但再强大的人也有死去的可能。
玉英神君拥有天道赋予的无限生机，号称绝不会被杀死的神君，不是也死了吗？只要豁出去，他这上仙就能拖着天帝一起死。
只要天帝死了，纪轻嫣就安全了。
泽砚没有把自己真正的想法告诉纪轻嫣，说了只会让她难过，而且以她的性情，说不定会惹出别的变故。泽砚只想把争取来的这些珍贵的时间用在精心布置的阵法上，如果还有一些空闲，就这样和纪轻嫣在月下说说话。
泽砚如是想。
却不知纪轻嫣心中如何想。
此刻，纪轻嫣心想，你这可恶的，人间坑你曾把我丢下要自己赴死，害我哭得稀里哗啦，把心如铁都砸了，这次又来？
简直没完了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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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砚和纪轻嫣在月下想着生死，学宫新生们想的却是即将临头的考试。
不过想想也没错，对学生来说，考试岂不就是关系生死的大事。
次日就是正式的考试日，大家一早起来，都按副院长说的到供奉殿集合。一般来说，考试地点应该在赛心台，但学宫封禁时阳光照不进来，赛心台黑乎乎的不方便，相比之下倒是时刻燃着上千支香烛的供奉殿比较好使。
“全部按班级排好队，各科平均分排名高的可以先挑，符咒和法宝可以使用，但只能用基本法系杀伤力低的，会致死的不许用。违规者直接逐出学宫。”
神笔老师流畅地说完千篇一律的考试规则，大家开始挑选对手。
不出所料，甲班和乙方再度碰撞出火花。
周常在头一个就挑了俞风城。
“哎呀你小子，我正打算挑你呢，你倒先挑上我了。”
“少废话，有种你过来呀。”
神笔老师重重咳嗽一声，表情严肃，“这是考试，不是小流氓斗殴，都严肃点。”
“是，老师。”
周常在和俞风城一个使驭风术，一个用凝水术，顷刻风来了雨也来了，打个落花流水。两人衣裳都湿透时，神笔老师铛地敲了一下表示停止的铜锣。
“考试结束，两个都是良。”
知道拿到良的好成绩，周常在和俞风城乐得笑出来，也顾不得刚才和对方打得脸红耳赤，赶紧各自下去找自己班的同学庆祝去了。
下一组轮到乙班的徐盛，也许是觉得女生柔弱比较好打，特意挑了何小莲，结果被何小莲打得灰头土脸，只勉强捞了个及格。
“何小莲，你进步很大呀，继续努力。”为了鼓励何小莲，神笔老师慷慨地给了她一个优。
何小莲走回去，引起同学们一阵欢呼，惹得何小莲脸红起来。
赤心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蹲在窗台上，见何小莲把自己私底下传授的神兽同心诀，巧妙地融会贯通在学宫教的问灵术里，觉得这小姑娘不错，挺有慧根的。
如果她不整天小六小六的念叨那条赖皮瘸腿狗，那就更讨人喜欢了。
赤心转头看见泽砚和纪轻嫣走进供奉殿，跳下窗台迎上去，对纪轻嫣问，“你也过来考试？”
“不是，”纪轻嫣摇头，“闲了过来看看。”
“哈，显摆自己的特殊待遇不是？同样都是学宫弟子，别人都要考，就你闲着，你也不脸红。”
“我也愿意考试，不过有人肯做我的对手吗？”纪轻嫣一边说，一边往学生们那边看。
顿时所有人都惊恐，哗啦啦如潮水般往后退开一大截。
甲乙丙三个班，有哪个疯了想和这朵惊天奇葩打呀。
就算打得过，又是院长亲传弟子又是天妃的，下得去手吗？
纪轻嫣对赤心耸肩，“你看，没有对手才是最大的寂寞。”
赤心一脸同情，“要不你和我打？”
“打什么？”泽砚忽然冷冷插嘴，“这么大一只狗打猫，就算赢了也不光彩。何况她的伤还没好全。都不许给我胡闹。”
不满地瞥赤心一眼，接着看见副院长至慧仙人进来，便找至慧仙人说事去了。
赤心一脸疑惑地问纪轻嫣，“狗打猫是什么意思？”
纪轻嫣有些尴尬，丢赤心一个眼色，“和你没关系。”
“怎么和我没关系？我是那种打猫的狗吗？这不是侮辱狗吗？不行，他必须给我道歉。”
赤心撩起袖子就要去找泽砚理论，纪轻嫣赶紧把他扯住。迫不得已，低声把原委说了。
赤心愕然地打量纪轻嫣两下，忍不住笑起来。
“哈哈哈哈！猫兽，”赤心笑得打跌，“我真是服了服了！”
纪轻嫣悻悻，“没必要笑成这样吧。”
堂堂神君，被自己的法宝当成猫兽，还每天喂小鱼。
她一点也不想笑。
“真的好好笑，怪不得他把炽焰那老头给惹急了，原来是为了……哈哈哈！”
“这种火烧眉毛的时候，你还笑得出来。” 纪轻嫣郁闷，戳赤心痛处，“灵羽还不知在哪呢。”
“对哦，”想起因为天妃那件事，学宫现在谁都出不出，赤心果然有点笑不出来了，问纪轻嫣，“我还要找主人，能不能把学宫大阵临时打开一下让我出去？我不能总关在这，你也知道我肯定不会向天庭举报你的。”
“不可能，现在任何人都出不去。”
“唉，倒霉催的，谁来打破这该死的牢笼。”
忽然轰的一声，仿佛谁使用的法宝爆出了响声。
学生们纷纷看向考试场，以为哪个同学发了个大招，赤心纪轻嫣则抬头望上看，因为他们明显感到声音来自上方。
下一刻，供奉殿的屋瓦震动起来，簌簌落下灰尘，很快整个学宫的大地都剧烈颤抖起来。
嘎啦！
像有一张无形的巨手猛地撕开天幕，笼罩学宫的护卫大阵崩解。万道阳光自天穹倾泻而下，刺得最近习惯了黑夜的学宫众人下意识闭上眼睛。
天地震荡，灵息翻滚。
抬头望去，只见九重云层之上，神光铺天盖地。
仙官簇拥，玉佩琳琅；神将列阵，甲胄森寒。
天帝就站在最前方，衣袂如燃火般辉煌，周身神辉亿万丈。他在云上微微俯瞰，目光让整片天穹都因之而变得沉重。
竟然，这么快就杀上门来了！
泽砚在大阵被破的第一时间就对纪轻嫣使了个隐身法，让纪轻嫣的身影从供奉殿消失。
没有用瞬移，是因为在天帝视线之下，无法保证纪轻嫣瞬移时不会被截住。
还是把纪轻嫣藏在自己身边比较保险。
天界神辉凝成一条长河，从天穹垂落到供奉殿前，天帝踏着神辉降落人间，悠然步入学宫。
毕竟是天庭之主亲临，至慧仙人等学宫老师纷纷恭敬行礼，“参见天帝陛下！”
泽砚自供奉殿深处缓缓走出。
走得很稳，白衣素净，举止悠然，就像从前去天宫觐见时那样从容不迫。
供奉殿前，一时变得格外安静。
泽砚在天帝面前停下，目光沉静，“天帝陛下亲临，有失远迎。”
天帝望着他，讥讽的笑了笑。
“泽砚上仙，学宫的大阵设得不错。”
泽砚微微躬身，“多谢陛下夸奖，实在不敢当。”
“朕有些心急，就不说那些客套的废话了。”天帝甩了甩紫袍的宽袖，“天妃在哪，叫她出来。”
“天妃？这里哪有什么天妃？”
“没有朕也不会来了。”天帝负手而立，衣袂铺散，眉眼间带着冷淡的讥意，“朕已得到学宫传来的消息，确定天妃就藏在这里。”
原来昨夜天地气息异常，确实是学宫出了内贼，在对天庭暗传消息。
“修心学宫胆敢藏匿朕的爱妻，朕应在踏足学宫的一刻就灭了这里的所有，但上天有好生之德，所以朕还是想给你们一个机会。”
天帝声音并不洪亮，却在学宫每一个角落都清晰可闻，无形威压随着话语沁入人心，让人心生寒意。
“叫她自己出来。虽然你们还是会死去，但不会被朕亲手施以焚火。”
空气像被绷紧的弦，寂静得令人耳鼓轰鸣。
天帝目光射向泽砚，嘴角勾起一丝淡笑，等着泽砚选择。
他并不打算施于慈悲，就算现在从心出现在面前，抱着他的腿泪流满脸的哀求，他也仍会把这些胆敢和自己作对的蝼蚁慢慢用焚火烧死。
他只是觉得先给予希望，再让对方绝望死去，会让事情更有趣。
既然知道从心躲在修心学宫，那么不管他们是否主动把人交出来，天帝很确定从心逃不出自己的掌心。
所以他玩味地等着，想看泽砚如何选择。不管他怎么选，等待他的都只会是最痛苦的死亡。
泽砚压根就没想过选什么。
他抽出仙剑，直接指向了天庭至尊。
天帝微愕，然后觉得可笑，“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泽砚说，“当然。”
天地间灵气震颤，供奉殿九百年不灭的千盏烛灯猛然光影摇晃，然后同时熄灭。
泽砚剑指天帝，身形挺立如松，下一刻就要发动这些天来特意为天帝准备的阵法。
“等等！”
纪轻嫣不知怎么破了泽砚的隐身咒，身影嘭地一下出现在众目睽睽下。
她一溜小跑出了供奉殿，来到殿门口，恰好站在天帝和泽砚之间。
“干嘛打打杀杀，有话慢慢商量嘛。”纪轻嫣看向天帝，搓着手问，“能不能给个面子？”
泽砚对着天帝一直很淡定，看见纪轻嫣忽然自己跑出来，顿时无法再淡定，对纪轻嫣沉声，“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握剑的手气得发抖。
剑尖也随之微颤。
纪轻嫣转头对泽砚说，“我当然知道我在干什么。我也知道你在干什么。”
泽砚日日在修心学宫逛，看似闲庭信步，别人看不出来蹊跷，她身为神君怎会看不出？
今儿打食堂那边过，明天又从教舍处走。
金红堂，黑星苑，仙鹤竹盘书院，金蛇殿，墨骨亭……学宫每条路，他一一亲自走过。
条条路不同，却通向同一个终点——供奉殿。
路不同，便是殊途。
通向同一处，即为同归。
殊途同归，这个恐怖的上古杀阵，正是泽砚这些天为天帝精心准备的杀招，供奉殿就是这个阵的阵枢。
假如天帝到来，泽砚发动大阵，确实有可能把天帝灭掉。
但纪轻嫣不会让泽砚这样做。
因为殊途同归的同归，也是同归于尽的同归。
泽砚深知自己现在的实力打不过天帝，又不能让纪轻嫣落到天帝手里，打算以剑为引，点燃自己的金刚不坏仙身，拖着天帝一起死。
纪轻嫣不允许。
她昨天对泽砚说过，我不会让你死。
那泽砚就不许死。